他涨红了脸,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转过头去也对那王管事怒目而视。
“老王,消消气,消消气!您怎么跟一孩子置气呀!”
茶楼经理见场面竟闹得这么难看,心急得直跺脚,声音也提高了一截。
可王管事却说一不二惯了,从来没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小戏子也敢跟自己对着干,余怒未消:
“兔崽子!你以为自己能……”
“王先生。”
却没想到,一个平稳的声线,忽然打断了他。
是程唳云。
梅檀心一抬眼帘,就看见了他那副四平八稳的面容。
可是程唳云越是风平浪静,一股悲愤就越是搅得他心肝肺肠生疼。
他们师徒两个把他欺负成这个样子,竟然还是那么云淡风轻的嘴脸!
梅檀心真恨不得上去把他那副假模假式的面孔给扯碎!
只听程唳云道:
“梅檀心不愿意跟我搭戏,是我的问题,我给您添麻烦了。”
“不用你在这充好人!”
他话音未落,梅檀心大喊了一声。
王管事面色才稍稍一舒,立刻又窜起火来,被茶楼经理奋力才按下了。
“我不是来充好人的。”
程唳云的声音略高了些,但依旧沉稳。
他顿了顿,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说:
“戏台上角色无大小,不管今天和以后师父怎么安排,你只要在这里给我当一次丫鬟,等出师以后,我就给你作配两次,风里雨里,随叫随到。”
方才受了那么大的侮辱,在梅檀心的心里堵成了一股毒火,让他此刻不管不顾地想要口出恶言。
“你以为你……”
他本想说——你以为凭你那条嗓子,还能有出师那天吗?
他本想说——你们师徒两个,就这么买卖我、糟蹋我,可难道你程唳云就是什么高贵的东西吗!废了那条嗓子,你比我更贱!
狠狠戳人心肺的恶语已经到了嘴边,可不知怎的,却又被他自己生生地咽了下去。
像咽下去了一颗烧红的铁球,生吞下尖刺的荆棘,滚烫的,生疼的……
他说不出那种话。
对着那双神色澄清的眼睛,梅檀心的心口就莫名地酸了一下,那些恼恨酸楚在他的心头乱搅着,最终却统统化作苦涩的眼泪,只是点点滴滴地往下掉。
“你以为你红口白牙说说,我就信吗?”
他咽着眼泪,逼迫着自己换了词句。
“你不信,我写字据给你。”
程唳云的声音仍然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也不知为何,他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竟然就显得那么笃定,那么有份量,像一条彻底敲定了的、死不悔改的承诺。
梅檀心对着他的眼睛,一时竟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哎呀!字据什么的,你们哥俩回头再写吧,现在先扮上成不成!压轴戏马上开场了,真的不能再拖了呀!”
茶楼经理见小梅终于像要软下去,就急于星火地催促起来,
“哎,叫琴师再马后着点!”
台上的锣鼓一开就不能停,一旦停了,必是要出大乱子的。
“我说小梅老板,您也赶紧帮衬着吧!”
他朝梅檀心也应酬了一句,算是给足了面子。
梅檀心这才坐下,他用手巾一把抹了泪,油彩在手心迅速一混,直接就往脸上涂。
茶楼经理这才抹了一把汗,力竭般地在伙计搬来的椅子上一瘫。
·
戏园子,原本是男人的天下。
不光台上的都是男人,来台下消遣的也都是男人。
不过,舒和茶楼不太一样。
这里面,是设了坤座的。
作为京城为数不多招待女客的戏园子,这里很受年轻人的喜欢。
眼下,就有两个穿着教会学校制服的女生,正兴奋地张望着台上。
“小梅快出来!”
其中一个生着小雀斑的,雀跃了几下。
她旁边那个比她高些,戴了副圆眼镜,略带腼腆,但也朝台上呼唤道:“程唳云!”
只听一阵锣鼓点,几个配角先上场开唱了。
“怎么还是锁麟囊的选妆啊?不是说让小梅上来的吗?”
池座里有些骚动起来。
“您别急您别急,保准有他!”
伙计忙前忙后地又安抚了一波。
不一会儿,终于听得台上人叫梅香了。
台帘一动,贴着台毯的边,一个俏丽的影子,就伶伶俐俐转了出来。
“哎呀,你们着什么急呀,我这不是就来了嘛!”
口里的词是对着台上角色说的,可他的眼神却是冲着台下的。
那水灵灵的眼睛,稍稍一转,满身的生动活泼就呼之欲出。
梅檀心的武戏人人都看得多了,就连青衣戏,也还有他在天桥上那一出《六月雪》,可这小花旦的戏,还从来没有人见过呢!
只见他一身藕荷色裤袄,葱绿的汗巾掐着腰,一双俏丽的杏红彩鞋,正是天真少女的颜色。
一瞬间,台下全都喜笑颜开,叫起好来。
“梅檀心!!!”
“错啦,错啦!”
只见小梅连忙摆了摆两只手,然后便并拢着脚尖、叉着腰,连抓髻边那朵斜簪的水红海棠花都透着十足的娇憨之气。
他手上捏了兰花指,活泼地指向自己的粉面桃腮,摇头晃脑地俏皮一笑,口中念白甜得要命:
“我呀,叫梅香!”
“啊!啊!!!太可爱啦!!!”
小雀斑的女生抱住好朋友的腰,兴奋地蹦跳着尖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