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文行的,只要头脑灵光、记性好,师父查考的时候,总能走得上来,不至于挨太多打,可武戏就不同了。
身段不对、跟头翻不过去、下高害怕不敢的,师父磨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直接一鞭子下去好使。
可这些天练功时候,不管是毯子功还是把子功,就没有哪一样是梅檀心走不上来的,连一向严格的闫师父也只能鸡蛋里挑挑骨头。
外行人看着台上的百般技艺,都只觉得漂亮、过-瘾,只有内行看了才知道,背地里要吃多少苦才能换来那片刻的风采。
但梅檀心听了这话,却低声道:
“我师父才不舍得打我呢,他最疼我了,这都是我自己练的。”
徐益善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教他的时候总是慢慢地给他讲道理,从来也没有武断粗暴过一次。
在他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师父就用攒的钱带他到大戏园子里去,把他扛在肩膀上,让他看那些最红的角儿在台上的风华无限,告诉他,只要他再多踢一个腿、多翻一个跟头,总有一天就会跟他们一样。
从那之后,到了最苦最疼的时候,梅檀心的心里就总是会想到趴在师父肩膀上,努力向台上张望的那些时候,心里又充满了无限的激动和向往,一下子就觉得什么都难不倒他了。
提起师父,梅檀心抬头望着天,心里就像被那细细的月牙划了一下,酸疼的。
“也不知道我师父现在怎么样了,带着我师弟们找着新饭辙了没有。”
杨小虎嗐了一声:“您还操那个心,你那一千五够他们吃两年了,管保饿不着。”
梅檀心低了头,没说话。
不一样的,他才不止值那一千五呢,他师父和师弟们,本该跟他过上更好的日子的……
不过,提到这个,杨小虎却又想到了别的什么。
“对了,我刚才给你算了笔账。我觉得沈师父不让你挑大梁,其实你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梅檀心瞪了瞪眼睛,问为什么。
“你想想啊,”
杨小虎喘了口气,
“咱们进科班,一向是师父管吃管住管教戏,咱们呢,就只管登台给师父赚钱,那师父不让你挑大梁,唯一吃亏的是他自己啊。你还是该吃吃该学学,怎么想都是你赚呀!”
“咦?你还真别说!”
梅檀心忽然觉得,杨小虎说的好像是那么个道理。
这会儿他的老板可是沈玉卿啊,他干嘛上赶着给那老东西赚钱?
他宁愿赔钱也要压着自己,想必是看程唳云嗓子不济了,不想让自己彻底盖过他的风头。
但梅檀心算了算,自己那张契书满打满算也就剩三年了,就算跟他耗三年,到时候他出科了,恢复了自由身,姓沈的还能有什么招?
梅檀心有种豁然开朗之感,竟然真的高兴了起来。
“你行啊杨小虎!说的是这个理儿!”
“嘿嘿嘿,你说是吧……那咱俩能起来歇会儿了吗?我……我耗不住了。”
杨小虎趁机讨好地笑道。
“那可不成。”
梅檀心却毫不马虎,说,
“我非得要让你也练成我这样不可,让那个程唳云再讽刺我,到时候我就拿你噎死他!”
杨小虎欲哭无泪:
“你们俩较劲,干嘛要拉上我呀!”
·
祖师爷正堂里的西洋钟,终于敲过了十点。
杨小虎好不容易耗完了腰,梅檀心又生生逼着他踢了两圈腿、搬了半天朝天蹬,这才放过他。
他感觉简直比被闫师父制裁了一晚上还要痛苦。
梅檀心却心情很好。
他兴致盎然地把丢了半条魂的杨小虎扶到他们屋子里,说要顺便参观一下那边到底啥样。
跟程唳云住了这十来天,他实在是跟他过不到一起去了!
在那个屋子里,在睡前那仅有的一刻钟可以松泛松泛的时间里,所有人的行为都是他所无法理解的,包括翻花绳、编手绳、抓沙包、手拉着手说悄悄话……就差绣花了!
虽说他们都是旦角,要学女孩的样子也不稀奇,外面有的师父苛刻,听说还要让人一天的行住坐卧都摆女孩的样子,不然就打呢。
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能真拿自己当女的,连玩的时候都玩这些吧!
梅檀心脑袋想炸了也无法理解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程唳云倒是唯一一个不干这些的人,但是他竟然看书!
他那个小柜子里装满了书,每天晚上都看。
梅檀心别说跟他扯几句闲篇了,就算在旁边打个响点的喷嚏,都是要吃一记白眼的。
实在不行,他有时候想,自己到杨小虎那打个地铺,或许还自在些。
可没想到,一打开门,梅檀心竟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汗酸味,炕上有几个被子筒露着焦黄,臭鞋子满地乱丢,还有几个光屁股小孩甩着大鼻涕泡在地上乱跑……
“其实你不用打地铺的,”
杨小虎倒是十分热情,
“咱哥俩挤一条铺就行,你放心啊,我半夜绝对不踹人……”
“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我先告辞了!”
梅檀心却连忙把他往里面一推,咣当一声把门关上,就忙不迭往西厢房逃。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由奢入俭难啊!
虽说从前他在徐师父那住的也没比这好多少,可不比不知道,这一看越发觉得程唳云那边简直就是“对净几明窗潇洒”,温馨干净得让人无法抗拒……
这该死的程唳云,绝对是给他施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