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吃得差不多了之后,他便让吴妈把点心也端上来。
那是他特意为程唳云准备的。
弟弟从小就是个不会挑剔的孩子,从不在吃穿上给人添一点的麻烦。
不过作为亲哥哥,程青云只要看他的眼神,就能把他的喜恶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这道桂花糖芋苗,弟弟对它的喜爱,让程青云记忆尤为深刻。
果然,点心一端上来,就让程唳云睁大了眼睛。
他记得这个,小时候父亲去赴堂会,回来的时候,给他带过一碗。
父亲说,是他儿时常吃的味道。
自从他去世直到如今,程唳云再也没有尝过一次了。
小时他不懂,但现在他知道了,芋头这样的南鲜,北方是没有的,因此金贵。
就算是寻常富贵人家,拿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没想到,在这萧索的隆冬时节,程青云竟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这个。
吴妈笑眯眯盛了一碗给他,他便拿勺子舀起一颗,放进了嘴里。
绵密顺滑的甜蜜在舌尖化开。
伴着那红糖的浓郁和干桂的清香,慢慢的,程唳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哥哥刚换了行当时的样子。
那时,程青云还未出科,嗓子就倒仓了,就连老师父都连连摇头,说他不能再唱青衣,是太可惜了。
可程青云就是从来没有露出过沮丧的神色。
自从知道嗓子不行了之后,他就一天都没有耽搁,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子、改唱腔、学新戏。
就这样,花了两三年,他就把别人四五年才能学下来的小生戏码全都吃透了。
刚刚重新登台的时候,人家又笑他是“姐儿皮”,是个脂粉小生,他也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更多加了许多功夫,去改身段。
一段水袖他一抖就是几个时辰,直到见筋骨为止,数九寒天手里也拿着把折扇,直到挥转托合都潇洒自如……
程唳云没听他自怨自艾过半句,只能看见哥哥起来得越来越早,睡得越来越晚。
就这样,直到那些倒彩,都变成了满堂轰动的好声。
直到所有那些对着他叹可惜可怜的人,口中都只剩赞叹和欣赏。
“哥,你真的好厉害。”
程唳云抬起头来,看着长兄,由衷地道。
他那双亮亮的眼睛映在程青云眼里,就换来了那张俊朗的脸上一个温馨的笑。
“吃吧。”
他温柔道。
程唳云点了点头,又珍惜地把一颗芋头放进了嘴里。
而程一雁只是大口大口闷头吃着,发出很香甜的声音,时不时被那红糖藕粉汤烫得小口呼气。
垂眸看着弟弟妹妹吃得这么香的样子,程青云的心里就猛地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来。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而饭桌上,铜火锅里的热气还呼呼冒着。
他的胸膛被涨起的暖流充盈着,舒心地勾起了唇角。
·
暮色里,小雪淡淡。
沈玉卿提着个玻璃灯,进了科班院子。
早上还热闹万分的雪仗,此刻早已停歇,只剩下满地凌乱的雪球,几个没堆完的雪人,呆呆愣愣蹲在房檐下。
一年到头都没个消停的科班里,现在却是格外的冷清,连踩过雪地的脚步声都听得清楚。
小厮帮他打开西厢房的门,沈玉卿一掀棉帘,进去了。
长长的炕上,唯有一个倒霉孩子孤零零地蜷缩在一端——只有他没有父母亲眷来接,放假也只能在科班里过了。
梅檀心鼻息匀称,微微张着口,睡得深沉。
这小人儿还真能睡一整天啊,沈玉卿想。
不过,他的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
沈玉卿便用两根手指轻搭了一下梅檀心的脑门。
指尖感受到的温度让他啧了一声:
“真娇气。”
他把被子掀开些,又把他裤腰带解开,褪了下去。
从小厮手里接过药瓶,倒了一些在手上,然后就亲手给他敷在了伤口上,最后,裹上了一层纱布。
梅檀心没有醒,只是从鼻子里哼出几声呜咽。
“每隔一个时辰来看看他,准备点吃的,别让他醒了饿着。”
沈玉卿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着手,一边吩咐小厮。
小厮答应了,而他的余光里,却看见枕头边上,有一包鼓鼓囊囊的东西。
两根手指掀了一下,只见那一方帕子里,竟然包着两个大馒头。
其中一个已经被咬了一半去,剩的那半,能看见里面夹得满满是肉。
看来是他多虑了,沈玉卿自哂。
这鬼灵精的小孩怎么可能饿着自己?怕是忘了什么,都忘不了吃吧。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去厨房摸索来的。
不过,他眸光一瞬,忽然看见,那包馒头的帕子上,好像有个什么图案。
他把手里的灯烛移近了些。
只见,那白帕一角,是一个微微凹凸的刺绣花样,不细瞧,是看不出来的。
一只用白色丝线绣成的仙鹤。
沈玉卿瞳孔微张,像看到什么很有趣的东西,意外地微微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