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唷,这个孩子!他怎么这么逗乐!”
老福晋听惯了那些老套的恭贺之语,猛地听了他这个,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而恒祐则是一边忍着笑,一边给老母亲顺气。
就连角落处侍立的几个太监,都偷偷对着墙憋笑。
“你怎么说话的!吉祥话没学过吗?”
程青云急了,拽了梅檀心胳膊几下,低声呵斥。
可老福晋竟然喜欢得紧,声线带着笑意的余韵:
“快别骂他,好孩子,近前来给我看看。”
梅檀心便往跟前凑了凑。
“好俊俏的一个孩子,看多可人疼啊!”
老福晋对这些漂亮孩子就是见一个爱一个,一叠声命人快拿果子来赏他,乐呵呵道,
“玉官儿,这个孩子我喜欢,你可不许苛待他,别把他打坏了。多教他几出昆曲,我就爱听那个。”
沈玉卿自然赔着笑脸,满口答应着: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习他。”
他一边说,一边转过头去,一记眼锋扫过梅檀心。
梅檀心自然是看见了,后背不由得一凛,但现在可是个告状的好机会,于是,他连忙往下一拜,大声道:
“求老福晋可怜可怜我吧,我师父最爱打我了,他天天往死里打我呢!”
老福晋听了他那话,果然急了:
“玉官儿,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这孩子才多大点儿,看着可怜见的,你可不准再刻薄他了!”
沈玉卿气得直咬牙,但也只得挂着汗连忙赔笑解释,跪在那里一口一个“是”字答应着。
那王爷可看不得他受数落,忙道:“额娘,您不用多虑,玉卿是那么心软的一个人,再柔善也没有了,您什么时候见他虐待过徒弟?都是那小子淘气,胡言乱语地逗您呢。”
老福晋听了这话,才又笑了起来,不生气了。
而梅檀心震惊得长大了嘴巴。
心软?柔善?!
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是这么个出法吧!
他真恨不得当场喊冤,让王爷赶紧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沈玉卿有两幅嘴脸,他明明就是个凶神恶煞不可一世的大魔头!
正当这时,冷不丁地,他突然感到后腰一阵疼痛。
回头一看,原来是程唳云狠狠掐了他一把。
可他刚嘶了一声,还没等叫疼,就听程唳云在他耳边道:
“再敢阴师父,我跟你不客气!”
程唳云算是明白了,梅檀心这两天这么闷,不代表他心里彻底乖顺了。
正相反,他是从明着闹腾,变成了暗里使蔫坏,专门等着这种关键的时候,给师父使绊子。
而梅檀心却咬了咬后槽牙,一甩肩膀摆脱了他。
他才不相信程唳云能拿他怎么样,除了打小报告和打人,他还会什么?
直到当天深夜,他才终于知道程唳云这回究竟是想怎么对付他。
王府的守岁宴热闹非凡。
梅檀心忙到子时末,才终于卸了行头,往后面的倒座房里去歇息。
今日老福晋兴致高,子时接过真神、放过焰火后,还专门叫梅檀心来了一出《小放牛》,看得开心了,放完了赏钱才回房就寝。
而等前厅里女眷撤下后,王府旁支的爷们、阿哥们就越发玩得肆意痛快了。
席上酒宴正酣,而戏台上的戏码,也越来越红火,锣鼓喧天。
孩子们已经打完了头阵,眼下换了大角上台,沈玉卿和杨金虎一出《龙凤呈祥》赚得席上彩声雷动,这一夜势必要闹个通宵达旦。
梅檀心一钻进门帘,只觉倒座屋内暖意袭人。
应这种堂会的差事,最熬人的不是唱戏,而是等戏。
因为前头随时可能会点戏,所以大家都得守整夜,就算有个空子能眯一会儿,也不敢睡死。
几个跑龙套的大人在门口的煤球炉边烤火,一边聊天,一边听着外边的锣鼓急缓。
而小孩子们前半夜已经唱累了,这会儿熬不住困,在墙边的一溜条凳上横七竖八地打盹儿。
只见里头的桌子上,有个棉花套子裹着的大茶汤罐。
梅檀心渴得喉咙冒烟,直接冲了过去,用力把它提起来,先倒出来一碗浓酽发苦的茶汤,热腾腾灌了一肚子。
因为沈玉卿不让他在戏园子唱正戏,所以,每逢堂会,他总是会格外忙碌。
毕竟,堂会是主家想点谁唱谁就得唱的,沈玉卿总不可能再像捂着个黄花大闺女似的不让他见人。
于是,京城现在人人都知道,想看小梅的戏,非得叫个堂会不可。
而既然兴师动众一次,人家自然是要看个过-瘾的,于是这两个月来每逢堂会,梅檀心总是被点戏最多的那个。
今天又是过年,热闹的武戏最应景,所以梅檀心光前半夜就出场了足足三出,这会儿已经累得晕头转向了。
杨小虎听见动静,一个激灵醒了,睁眼看见是他,便迷迷糊糊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大茶缸,忙不迭打开盖子放到他面前:
“上饺子的时候你还在台上,这是我专门给你留的,快吃!”
只见里头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儿。
梅檀心一闻那香气,才觉出自己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连忙坐下,抄起筷子来大口地吃了起来。
饺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倒上醋就上大蒜,喷香。
桌子上还有不少其他的菜肴,都是前头赏下来的,梅檀心也看不清什么是什么,只是一味地往嘴里夹,只觉得样样都香得要命,闷头就吃了一肚子。
杨小虎还把点心也给他放眼前,玫瑰酥、槽子糕、沙琪玛……也是他趁那几个小的抢光之前特意留的。
梅檀心毫不客气,照单全收,挨个下肚。
别看他嘴上说得没什么兴致,可这会儿饿急了,吃起来却还是起劲得很,腮帮子填得满满的,满嘴是油。
杨小虎看他这样就放心了。
不一会儿,肚子终于饱饱的了。
梅檀心打了个嗝,忽然感到一阵幸福,迟来的困倦就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