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好了?”
梅檀心连忙问。
他们第一次见面不就在这院子里么,那天程唳云的臭脸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哪里有一点点觉得他好的意思?
孰料,程唳云却说:
“你第一次登台那天,师父就带我去看了你的戏。”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
没想到,原来程唳云那时候就见过他了。
小连福班一开始是在天桥露天卖艺的,直到梅檀心出了名,他们才被嘉裕戏院邀了去,正式登台。
天桥,梨园人称之为“大界限”,那里离前门外那些戏园子虽然只隔着一条珠市大街,可是,两边却有云泥之别。
唱戏的一向为九流之末,但,就连唱戏的内部也是党同伐异,彼此看不起。
比如,唱昆腔的看不起唱皮黄的,唱皮黄的又看不起唱梆子的……而在戏园里唱戏的,便瞧不起在天桥喝风吃雪的撂地艺人。
一个成熟的艺人,想从天桥奔到街对面去都是难如登天,更别说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了。
因此,一听说嘉裕竟然邀了小梅来唱戏,许多人都大感兴趣。
普通的看客都饱含好奇,而同行们,则不免心怀轻慢,觉得他不配。
然而,梅檀心用一出戏,就让所有的人都不得不认可了。
那天整场戏的主角并不是他,而是另一位前辈,梅檀心其实是被安排来给他热场的。
结果谁都没料到,他的那一出《扈家庄》竟完全盖过了压轴戏的风采,唱了个结结实实的挑帘红。
想到那天,梅檀心现在还心怀激动……
而此刻,程唳云一边回忆,一边继续讲了下去:
“你身上真利落,嗓子也特别打远,尺寸特别好。”
他看向他,眼中的神情认真而诚恳。
“还有吗,还有吗?”
梅檀心被他夸得兴奋了起来。
程唳云有些被他逗乐,眼睛里滑过一丝笑意,想了想,说:
“还有……你那一手掏翎子,漂亮,我不会。”
他那样说,让梅檀心的嘴角咧出一个大弯儿,笑逐颜开。
没想到,程唳云也有不如自己的地方,而且是他自己亲口说的。
那让他又惊喜,又骄傲:
“那是!那掏翎子的节骨眼是我自己琢磨着抓的,只有那样才特别精神呢!”
程唳云这家伙的品味真不错,夸得正是裉节儿上,梅檀心想。
他的心中瞬间就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就像自己在台上唱到关键的时候,恰好台下有人叫好一样,别提多舒坦了。
不过,品尝了一番那滋味后,他转念一想,又问:
“那你怎么从前从来也不说这些?你从来也没夸过我!”
早知道程唳云对他还有过这种欣赏之情,他也不至于总是跟他对着干,还绞尽脑汁地欺负他……
程唳云无奈:
“难道夸你的人还不够多吗?”
从小到大,程唳云自己也并没有从师父和兄长那里得到过几次夸奖。
沈玉卿虽然对他关怀备至,可是一到了教戏的时候,他总是格外严厉。
程唳云记忆中,来自师父最大的认可,也就是一个微笑,告诉他下回还得这样唱。
他知道师父的苦心——外界对他的夸赞已经太多太多了,师父是不想让他浮躁轻慢。
但,梅檀心却急忙道:
“那怎么能一样?你夸我,跟外面那些人能一样吗?”
程唳云愣了愣。
而梅檀心一瞬间竟有些脸红,挠了挠头,眼睛看向了别处。
也是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希望程唳云也觉得他好。
毕竟,程唳云的眼光那么高,那么挑剔,他的认可,自然是要比那些对戏一知半解的闲人要金贵很多的。
而且……
“谁让你是我唯一的对手呢?我心里觉得你那么好,当然也希望你也觉得我好了!”
梅檀心虽然有些脸红,但还是抱着膝盖,坦诚地说出了心里话。
自从比试输给程唳云之后,他还没有真心地告诉过程唳云,他真的,也觉得他很厉害,打心眼里佩服他。
而片刻后,程唳云也轻声开口了。
“我也是。”
他说。
简短的三个字,让梅檀心怔了怔,紧接着,心中便是一阵明亮。
自从来到小玉台班,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欣喜的感受。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程唳云的肩膀:
“那好吧,从今往后你也是我兄弟了,以后有什么事哥们都罩着你!”
没想到,程唳云却微微一哂,说:
“我不是你爷爷吗?”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就扑了过去:
“好啊,你居然还敢提这个?!”
程唳云招架不及,两人在台阶上笑着扭打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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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唳云给的糖,梅檀心不舍得吃完,攒在柜子里,隔几天才拿出来品尝一颗。
不光那些糖果他很珍惜,就连那漂亮盒子他心里也觉得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