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茫茫然,甚至带着一分微微的颤抖。
程唳云从没在师父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色……
是王爷叫人套了马车来,把他们两个从暴雨里接回家的。
站在惜晴轩门口的时候,程唳云早就明白了。
自己的嗓子,是真的不成了。
十几年的功夫,废了。
他感觉自己手心发凉、脊背发麻。
只见师父一对上王爷的眼神,他那双惯常温柔而坚定的眼睛里,瞬间就泛起了一层红。
程唳云不忍再看,低头盯着淋漓落到阶下的雨水。
而沈玉卿转过身来,像是还想交代他几句、安慰他几句,很勉强、很努力地想从唇边挤出一个笑,用两只手握住了他的肩膀:
“好孩子,别怕,师父……师父一定……”
程唳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可是他的眸中,分明倒影着沈玉卿眼底的茫然无措。
于是,他轻轻抬手,握住了师父的手,没让他继续往下说那个连他自己都已经没信心实现的承诺。
“师父,没关系,”
他轻声开口,
“我可以换行当,还可以学场面、学化妆梳头,就算给您检场,我也愿意做一辈子。”
师父的嘴唇颤了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程唳云忽然觉得,也许今天,师父无法说出口的那句话,是该轮到他来说了。
“师父,您别怕,我有办法。”
他看着沈玉卿的眼睛,声音笃定,
“您放心,我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
话音一落,他就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带着暖意的笑。
师父喜欢看他笑,他笑了,师父的心里或许就能好受一点点。
而沈玉卿确实也笑了,只是,伴着终于滚落下来的泪珠。
程唳云喉头一紧。
他没敢再多留了,步履匆匆地穿过回廊,绕着满天的雨幕离开惜晴轩。
在跨过月洞门的时候,他隐约地听见,身后的正屋里传来了压抑许久的哭声。
“……我对不起我师哥!王爷,我对不起……”
程唳云用力咬紧了牙关,快步离开了那里。
·
恒祐把沈玉卿抱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心。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沈玉卿的时候,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自己饭都吃不饱,瘦得可怜,但是却会抱着冬日里受冻的小猫,心疼得直掉眼泪。
真是痴儿,那时他想。
但没想到的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人的性子还跟那时没有半分区别。
他的一颗心里硬是装满了对别人的怜惜,连自身的寒暖都顾不得。
“师哥交给我两个孩子,我都没有栽培好!”
沈玉卿自责地哭着,被他迎进怀里的那一刻,泪水就终于彻底决堤,在他胸前洇湿了温热的一片。
那让恒祐想到,当年的那只小猫最终还是死了,那天,沈玉卿也是这样哭的。
恒祐心头一酸,皱了眉头。
那一滴滴眼泪的咸涩,蛰得他的心口生疼。
“好了,好了,”
他压低了声音,极尽温柔地哄慰,
“怎么会怪你呢?你把两个孩子都养得这么健康,都长得这么大了,你师哥看了怎么会不高兴?”
但沈玉卿还是红着眼眶:
“可是,王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一边说,一边饮泣着。
恒祐知道,在外面他是班主、是师父、是所有人的靠山,他什么都能办到,是最厉害的人。
可唯独在自己面前,他才会这样,露出这种不知所措的孩子气。
那让他心里一软,同时,却也觉得他的担心多余得好笑:
“这有什么好发愁的,不就是一个孩子,大不了我们养他一辈子!”
他明白沈玉卿担心什么。
进了梨园行,就是畜生命。
程唳云有那样清高的心气,要是他能一辈子当个举世无双的红角,那自然会有人去捧着他,让他活得像个人样。
可是,要是他一旦登高跌重,再也爬不上去了,这世上的豺狼虎豹都会等着撕他的肉,让他受尽作践……
梨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红了是爷,不红,就零落成尘。
当师父的,怕的是徒弟不成材,可是沈玉卿,怕的却是程唳云受不起那些风雨欺凌。
他是真心的,把程唳云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怜子心里苦,念儿腹中酸。
“琢璎,你的孩子就是我的。”
恒祐握紧了他的手,认真地低声道,
“你放心,我会护着他的,你们靠着我就好。”
沈玉卿眼中的泪光闪了闪,愣住了。
一个戏子,要么有本事,要么有靠山,否则无法立足于世。
他知道,王爷愿意做自己一辈子的靠山,可是他没想到,他还愿意无条件地照应着自己的孩子。
沈玉卿仿佛此刻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拥有一个家。
虽然他终究不是个女人,他始终无名无分,但恒祐愿意给他一个真正的家。
他踮起脚尖,紧紧地抱住了他,用面颊紧贴着他的颈侧,任意泪水肆意地落下。
不过,这一次,他的眼泪里饱含着心安。
“好了,好了,不怕了……”
恒祐轻声笑了,用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抚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