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王德安却连话都没让他说完,拖着威严的声调:
“圣上今儿个要听沈老板的《长生殿》,你会吗?”
《长生殿》,程青云心底一震。
顷刻间,仿佛一阵寒风侵袭着他的身体,让他四肢百骸不由自主地发麻。
马嵬坡上,杨妃离魂——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而王德安的眼神掠过茶水面,见他们师徒俩一时都没了动静,便自眼底闪出一丝锐利的神色。
他漫声道:
“是要唱《长生殿》,还是《霸王别姬》,沈老板自己选。”
程青云脊背一凛,心跳凝结在当地。
那马嵬坡上,只断送了一个杨玉环,可要是唱《霸王别姬》,那乌江畔,却是虞姬和项羽双双自刎……
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内差面前,那些哀求的话早已到了嘴边。
但在他出声之前,沈玉卿先抓住了他的手臂,没让他跪,沉声道:
“青云,不许这样!”
他此刻的声音竟然没了平日里的半分婉转,片刻后,冷静得像古井的水面:
“不敢辜负万岁爷抬爱,王大人稍候,容奴才更衣。”
而王德安把茶杯轻轻放下,只是略一点头,叫他们快些。
程青云一路扶持着沈玉卿,先快步回房。
“师父,您不能去!”
刚一跨过门槛,他的膝盖终究软了下去,不过,这次,是跪在了师父的身前。
虽然圣心难测,谁都料不准皇帝今夜究竟意欲何为,但那凶险的气息已经扑到鼻端,分明带着血一般的腥气。
朝廷大败于洋人,割地赔款就在眼前,皇上是会让王爷这个皇族至亲担上丧权辱国的骂名,还是会给一个戏子安上祸水的名头,用他的命来平四海之怒?
这笔账,实在太容易算了。
程青云肝肠俱颤,手心的汗水早已洇湿了师父的衣摆。
可是沈玉卿却眼神幽深,他咬了咬牙:
“王爷还在宫里,我必须去。”
程青云的心登时就灰了一半。
他知道,但凡是师父打定了主意要做的事,从来都是没有余地的。
他跌跌撞撞,被师父那双有力的手拉了起来。
好像他只是像小时候一样,摔了一跤,还能被师父护在怀里……
他一边替沈玉卿更换衣物,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自从父亲离世,师父就将他兄妹三人视若己出,对他们恩同再造。
可是,谁料别离在今夕……程青云不知道,自己今生还有没有再报答师父恩情的机会了。
等帮师父换上了他出门惯常穿的那件马褂和袍子,程青云把烧好的手炉捧给他时,早已泣不成声。
而沈玉卿,则咬了咬牙,用手捧起了程青云的脸。
面对着这个已经比他还要高的徒弟,他沉着声音:
“青云,好孩子,你已经是大孩子了,你的脊梁不能软!”
程青云从没看过师父这样的眼神,好像里面含着滚烫的烈火,分明锐利如锋,然而,又透着那种沉甸甸的柔情。
他的声音落地有声,敲打在程青云的心上:
“现在,立刻去办好你该办的事!
“青云,你的师弟们都靠你了,从现在起,你就是他们的天!尤其是你弟弟,无论如何,你得好好守着他们,等我回来,记住了吗?”
程青云不敢漏掉一个字,不住地点着头:
“我记住了,师父,记住了!”
他想看清师父的样子,生怕错过哪怕一瞬,可是眼中的泪水,不断地模糊着他的视线。
叮铃一声,他只感到自己的手心里一凉。
是一串钥匙。
“你父亲留下的那几出戏的底本,还有这里的一应地契人契,都在暖阁的壁龛里,师父都全权托付给你了。”
沈玉卿最后留给他这句话,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消失在了北京初冬的寒风里。
程青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