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
程唳云捧着个瓷罐子坐在槐树下。
入秋的时候,又有几户人家养活不起孩子,投到沈门,沈玉卿收了几个。
这些新入科的小萝卜头,都只八九岁,懵懂幼小,又是刚离了父母,看着不免可怜。
程唳云便去致远斋买了这罐细杂拌儿,里头有各样蜜饯果子。
他跟那些小萝卜头说,要是谁早上练功很用心,又坚强,始终没有哭鼻子的,就可以来找他领一个蜜饯吃。
因为这个,小师弟们都很用功。
这会儿,他们就围着他,挨个领。
“师哥,我可以要蜜枣吗?”
一个瘦巴巴的小师弟小心翼翼地问,声如蚊蚋。
程唳云便很温柔地嗯了一声,从罐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给他。
那蜜枣一到手心,那孩子的眼睛里便闪着光,终于少了那日常的酸苦相,带了纯稚的笑。
他欢天喜地跑到一边,用那小树枝般细小的手指拈着那枣儿,从边角咬起,一小口一小口珍惜地吃了起来。
程唳云看着他那背影,心里不免怜惜地酸疼了一下。
回过神来,他却只见,眼前正立着个高高的东西。
梅檀心一直排在队伍末尾,这会儿见终于是轮到他了,便喜孜孜向程唳云伸出了两只手。
学着小师弟们的口气,他满面桃花,弯着眼睛道:
“师哥师哥,我今天也没有哭,我也很坚强,我也想吃蜜枣!”
程唳云一时哽住。
他拼命忍住了把那厮一脚踹飞冲动,咬了咬牙,才从罐子里也挑了个蜜枣出来,没好气地丢在他手里。
金丝蜜枣,对着阳光像琥珀珠子一样,蕴着浓郁的甜意。
梅檀心嘿嘿一笑,便一屁股坐到程唳云身边,然后轻巧一抛,将那蜜枣抛进了嘴里。
程唳云睨着他那无忧无虑地翘起的下巴,微微皱眉,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你幼不幼稚?”
那蜜饯明摆着是哄孩子的,整个科班里,但凡超过十岁的都不会好意思来凑这一口。
而梅檀心那双水杏眼却眨了眨,停了咀嚼的动作。
他不明就里。
“我怎么幼稚了?”
他腮帮子鼓鼓,无辜道。
程唳云深深叹了口气,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
十几岁的男孩子长得就像竹笋一样快。
眼下,梅檀心这厮既长高了,又变了嗓子,越来越像个大人的样子,把刚来小玉台时那一团孩气早已洗脱了大半。
他就像一杆春风里的劲竹,挺拔清冽,那股柔韧而又利落的劲儿与日俱增。
就连他的面容也逐渐脱去稚气,下颌的弧度清减了不少,带着初显硬净的棱角。
不过,这个人的心智,却仍未跟着他的身姿一道抽条……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仍然除了清澈还是清澈,除了纯真还是纯真。
简而言之,是个二货。
梅檀心则浑然不觉。
他一边趁其不备,从程唳云那罐子里又抓了块杏脯塞嘴里,一边凑近了,好奇地研究着他。
最近几天,他发现程唳云是有些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
他担心地问,
“这几天怎么老是心事重重的?”
沉默了片刻后,程唳云才低声道:
“我担心师父。”
梅檀心不明白:
“大师兄不是说,师父就是去天津唱堂会了呀。”
“难道他一个人就能去唱堂会吗?”
程唳云却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沈玉卿的跟包和琴师明明都还在沈宅。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不对劲的事。
舒和楼每天的演出照常进行,程青云不知从哪里叫了一队帮派弟兄,一路紧随着他们护送。
进了戏园子之后,那帮人也一直站在边角看场子,寸步不离。
程唳云知道,这是因为最近外面局势不好。
报纸上,那些关于前线战败的消息他每天都在看。
那些说法一天一变,最后,他们好像终于找出了前线炮火失灵的罪魁祸首。
是军器厂的一个帮办,叫萧顺,是他组织调换了次等的炮管。
然而,天津的巡捕找到萧顺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畏罪悬梁了。
皇帝命令将他的头颅砍下,挂在天津城楼下示众。
所有人看了报纸上的照片都拍手称快。
但不知为何,程青云面对着那张报纸,却脸色发青。
杨国清和另外几位大人,最近来这里越来越频繁了,程青云总是跟他们秘密讨论着什么,却一直不见王爷露面。
直觉告诉程唳云,这一切,都很不对劲。
梅檀心看他这样忧虑的样子,不免也受感染,心里生出几分不安,用他那过分单纯的脑袋用力地思索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想得稍微深一些,只听院外突然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梅檀心赶紧跟着程唳云站起身来,只见竟然是看门的小厮,他们努力地阻拦着一群陌生人,可他们却还是粗暴地直接往里闯。
一众师弟纷纷往后退,而程唳云先站在了他们身前,梅檀心也连忙站到他身边。
“程青云呢,叫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