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一进院子,便大喊道。
程青云正在惜晴轩,此刻已经跑了过来。
他见来者不善,先拦在众师弟之前,道:
“这位爷,您这是要干什么?”
“我们是奉了理藩院秦三老爷的命来的,”
那领头的抱着手臂,不阴不阳地笑道,
“程大老板,要给你道喜了,你们玉台班,这回可要露大脸了。”
原来是秦致祥的人。
毕竟是官差,眼下他们哪里得罪得起?程青云用余光扫过班头身后那群粗壮的差役,不由得捏了把汗。
他想了想,便略躬了身子,先陪了一个笑:
“您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唱戏的,不过侍奉诸位爷们消遣,有什么脸可露?”
那班头却呵地笑了一声:
“眼下,洋人的公使大人们正在乾清宫交换条约批准书呢,咱们秦大人奉旨设宴,在宫外款待公使手下的军官、参赞们。
“这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堂会!多少戏子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呢。但秦大人亲口点了名,要看程唳云和你的《断桥》。怎么着,这就拾掇拾掇,跟我走吧?”
梅檀心瞠目。
跟洋人的条约,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别的不明白,可也知道,朝廷跟洋人打了败仗,有了这条约,洋人便可以掐着长江黄河敲骨吸髓。
程唳云也掐紧了拳头。
前线上将士和百姓的血还未干,现在,却让他们去为这些杀人如麻的强盗唱曲助兴,博他们一笑?
这粉饰太平的脂粉香,难道就能压得住那冲天的血腥气吗!
程青云则不动声色,先将程唳云护在身后,连忙道:
“承蒙大人召我们去,本不该辞,不过我弟弟嗓子实在有恙,不敢污了诸位大人的清听,您看能不能……”
“程大老板,你这儿跟我打哈哈呢?”
可那班头却忽然凶恶起来,直接打断了他,
“我告诉你,这可是扬我天朝威仪的军国大事!如今好不容易跟洋人议和了,洋人最慕我中华风物,这戏乐歌舞自然也要让他们看最好的,你们若不从命,可是违抗圣意!”
程唳云实在气不过,不顾其兄的阻拦,大声道:
“我的嗓子倒了,唱不了!”
可那班头哪懂这些,蛮不讲理:
“我看你跟我顶嘴这几句,嗓子是洪亮的很!还敢说不是故意推诿?”
程青云见势不对,连忙解释,可不管他说什么,都只会更加激怒对方。
那人暴跳如雷:
“好一群不识抬举的臭戏子!给脸不要脸?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想不想唱,今天都得给我老实听吩咐!来人呐,给我绑了!”
“大人,有话好好说!我弟弟还不懂事!”
程青云脸色一白,急忙把程唳云护在身后。
然而一群彪形大汉已经扑了上来,一左一右钳住他们俩的胳膊,强行把他们往外拽。
“滚开!别碰我!”
程唳云气得发抖,怒吼着,奋力地挣扎。
这达官贵人的轻慢和专横他都见得多了,可像今天这样粗暴至极的绑架,他还从未见过。
梅檀心也顾不得震惊,连忙一把抱住了程唳云的腰,奋力地把他往回拖:
“你们不许抢我师哥!”
他本能地想到自己被那个茶叶商拖去陪酒的那天。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程唳云也经历这些,一边紧紧抓着程唳云,一边使着吃奶的力气狠狠地踹那些扑过来的人。
然而,他毕竟才是个半大小子,虽然身有武艺,还是难敌一群壮汉,被几双大手撕巴开了,一脚踹翻在了地上。
“《断桥》正好还少一个青蛇,把那个姓梅的小子,一起带走!”
班头发话道。
他话音一落,两脚就都离了地面,虽然极力地四处踢腾着,却又被几个大汉箍住了脚脖子,动弹不得。
最终,他们三个人到底是敌不过一群彪形大汉的挟持,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车厢的门立刻落了锁,梅檀心惊怒不已,无暇他顾,只想用力砸开眼前的桎梏,哪怕直接从这马车上跳下去,都不能任由这群强盗摆布。
他立即用拳头奋力地敲打着车厢门窗:
“放我们出去!”
可程青云却拼死地把他们两个都按住了:
“你们两个别冲动!”
梅檀心被他用双手箍住,可胸膛还不住地起伏着。
“你们先听我说,”
程青云急忙道,
“一会儿不管他们想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应付下来再说!”
梅檀心和程唳云对视了一眼,瞪大了眼睛:
“这种堂会我们不能唱!”
程唳云也道:
“我绝不给卖国贼和强盗唱戏!师父要是知道,也绝不会答应!”
眼下,议和之事人人鄙弃,他们师兄弟若真的就这样到宴席上奴颜婢膝,去为洋人唱赞歌,一定会遭万人唾弃的。
可是,程青云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师父……”
程青云的眼眶红了,几乎喊了出来,
“师父现在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哥没别的本事,只想要护你们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