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的呼吸断了一拍,心口一阵发麻。
他一把抓住了程青云的胳膊:
“师父他怎么了!”
而程青云凝噎了一瞬,终于告诉了他实情:
“师父和王爷,现在都在宫里。”
程唳云瞳孔骤缩。
“在宫里……”
他喃喃地重复道。
他能想到,皇上在这关头拘扣王爷,一定是因为不想让他在外面阻挠议和条约的签订。
但,为什么师父也要受牵连呢?
“皇上……他是要用师父的命来要挟王爷?是不是!”
程唳云的眼中带了泪光。
他知道,朝廷要跟洋人签订那样耻辱的契约,王爷一定是豁出性命也要反对到底的。
王爷手握军权,就算朝廷执意要向洋人投降,他也不会同意。
可是,皇上拿住了师父。
也只有用师父,才能让王爷束手。
他急得面庞紫涨,眼泪也掉了下来:
“哥,你告诉我!师父他还在吗?他还在不在?”
“在,在的!”
程青云生怕他急坏了,连忙道,
“唳云,你先别急,师父他平安!”
梅檀心也连忙把他扶住,七手八脚给他顺气。
他自己也心惊不已。
要是没了沈玉卿,小玉台这么多没归宿的师兄弟,肯定都会命如飘萍,伶仃四散的。
程青云把他们俩的手握住,道:
“眼下没了师父和王爷,我们千万不能再闹出事端来了!”
程唳云心里发凉。
身为戏子,一向都是召之即来,不由己身的。
从前,是因为师父和王爷的荫蔽,他们才有了选择的余地。
可是现在,他们没有了。
然而,辱国之耻、欺师之恨,如骨在喉。
程唳云的喉头发紧,呼吸都几乎带了血味,怎么也咽不下那股汹涌的恨意。
他真恨不得杀人,跟那些人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他一抬眼,就看见程青云那双已然湿润的眼睛。
他谆谆道:
“唳云,你听话,咱们就忍了这一次,就当是为了师父!”
程青云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
程唳云平日里总是那么安静、温顺,但只有当大哥的知道,凡是他不认的事,再强硬的人,也无法让他屈服。
那也是程青云现在最害怕的事。
程唳云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一想到哥哥此刻的焦头烂额,他还是逼着自己又把话全都吞了下去。
他知道,兄长这些天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师父和王爷遽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整个戏班上下百来口人的安危,一夕之间就全都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于是,程唳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地闭了眼睛,把泪意都含了回去,点了点头。
·
马车迅捷,很快就载着他们到了举办宴席的会馆。
三人被直接送入了后台,没想到,这里竟早已“群英荟萃”。
后台里杂乱得活像菜市场,好几个班子的人混杂着。
看起来,很多人都是像他们一样,临时被掳过来的。
好在,程青云眼尖地看到了熟人。
杨金虎正坐在角落,潦草勾了半张猴脸,而裘胜山也神情烦躁地坐在他旁边。
程青云连忙找到他,二话没说,先借他的跟包出去传话。
这里场面混乱,他们虽然出不去,但一个没名没姓的小跟包想必还是混得出去的。
程青云让那小跟包立刻先去杨府,把条约签订和宴会的事都通知杨国清。
眼下朝廷对条约签订的事竟这么仓促低调,明摆着是想避开外界的舆论。
杨先生素来跟各大学府和社会各界里的维新组织联络很深,他们如果听说,即使无法阻挠,想必也会作出些反应。
程青云又让那跟包去给忠义帮的弟兄也打个招呼。
让他们来会馆外面帮忙看看场子,以防出事。
刚交代完,只听帐桌那边传来刺耳的“铛铛”两声。
是管事的敲响了一只锣:
“都给我安静,听好喽!
“你们都给我殷勤侍奉着,戏唱得好大大有赏!但是谁要是敢惫懒糊弄事儿,这可是朝廷的差事,到时候打板子都是轻的,秦大人一定剥了你们的皮,送你们下狱流放!”
梅檀心忍不住对他怒目而视,而程唳云咬着牙,面色发青。
程青云也心里一沉。
因为他听见那管事的念了戏码,派给他们三个的,果然是《断桥》。
他扮许仙,程唳云扮白素贞,梅檀心的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