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戏园子确实是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
但是不知为何,程青云的脸色却是黑沉沉的——梅檀心还从没见过一向让人如沐春风的大师兄这副样子,那双眼底的神情简直冷得骇人。
而司机二话不说,直接拐了道。
会馆那边已经动了枪炮,可前门外却笙歌依旧。
大批的百姓无知无觉,只是如常地享用着那些戏台上的光怪陆离。
汽车缓缓停在戏园后巷。
程青云拉开车门,自己先下去,然后用手狠狠拽住程唳云的领子,把他拖进了后台。
夜色里,程唳云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
刺伤秦致祥时那暴烈的体力仿佛已经从他的身上彻底抽走了,留下了一具轻飘飘的外壳。
梅檀心胆战心惊地跟了上去。
程青云一句话都不说,穿过后台里满脸惊异的师兄弟们,径直往深处的账房里去。
只是在路上,他从砌末架子上,抽了一条马鞭。
梅檀心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的时候,账房门已经被锁死了。
“大师兄!大师兄你开门!”
他疯狂地敲着门,大喊着。
今天有戏的师兄弟们中午就来了这里,完全不知道班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他们都顾不得扮戏了,纷纷围了过来。
“程唳云怎么成那样了?小梅哥,你们怎么了?”
杨小虎着急地问,要不是跟程青云在一起,他差点没认出来,那穿着一袭肮脏稀碎、满是血污的裙子的,竟然是程唳云。
而梅檀心只是喘息着站在原地,脸色发白。
他无能为力,发狠地踹了两脚门,却只听见里面响起了程青云的打骂声……
程唳云神情恍惚地跪在地上。
自从扑向秦致祥的那一刻起,他就像失了神智,直到背上炸开一阵接二连三的刺痛,才恍然回神。
“你就是想让所有人都陪你一起去死,是吗!”
程青云的怒吼在耳边炸响。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窒息,可是他牙齿战战,要紧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闯了大祸了。
灭顶之灾。
“从小到大,陪酒应酬,我替你去……那些贵客勾连拉扯,师父替你去周旋回绝,你当那是好应付的吗!师父他老人家,看得你千金重,一辈子护着你、保着你,熬干了心血!你还想让师父替你操多少心,遭你的牵连受多少罪!”
程青云咆哮道。
但他的声音里不仅仅是愤怒,还带着一丝颤抖的泣声。
程唳云紧紧闭了眼睛,喉头骤紧,一股力量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撕碎。
“又没叫你卖皮卖肉!不过只是叫你给人赔个笑脸,难道你的一个笑,就比千金还重吗!”
程青云的质问,一声一声像要敲碎他的耳膜。
“那师父呢,”
他的声音转而苍凉了下去,带着几分颤抖,可骤然又拔高了声调,
“师父要替你赔多少笑,他替你去跪着求人!难道你不知道!难道我们就都比你下贱吗!”
随着他的骂声,几鞭子又狠狠地抽在了程唳云的身上。
程唳云整个人都被打得向前扑去,用手臂死死撑着身子,才没有趴到地上。
他的胸口涌上来一阵血腥气,口中酸苦。
“我……我对不起师父,”
程唳云额头青筋暴起,他心碎欲裂、泣不成声,
“可是,哥,我笑不出来……我笑不出来!”
他是想让自己笑的。
他已经用尽了全力,逼着自己去挤出一个笑脸……可是他做不到。
“笑不出来……笑不出来,那你白长了一张嘴有什么用!”
程青云像是气得疯魔了,竟然从桌子上胡乱抄起一块檀板来,捏开亲弟弟的下颌,捅进嘴里就是一通乱搅。
程唳云呜咽了一声,只觉得一阵钻心刻骨的疼,舌头和上膛早都划破了,甜腥的血液从嘴角溢了出去。
戏班子刑罚再多,他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凌虐,但那再疼,再屈辱,都比不上听见程青云叫骂他的话。
“谁让你生来就是一条卖笑的贱命!你笑不出来,那你作死啊你!”
梅檀心见势头不对,终于催着戏园经理找到了备用钥匙,门一开,他们扑了进去,将气得失去理智的程青云生生地拉开了。
可程青云怒火未息,把那染血的檀板当啷一声丢在角落,便睁着一双发红的眼,喘息着怒吼道:
“你这个不孝的孽子,畜生,当年父亲就是被你气死的!与其让师父也被你拖累死,不如我今天打死了你算干净!”
程唳云红着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向了哥哥。
他几乎是愣在了那里,身形一晃。
梅檀心扑过去扶住了他,没让他晕倒,可他只见,程唳云眼里的光刷地凉了。
父亲……父亲。
程唳云怔怔地想。
一瞬间,他恍然又亲见了那天的景象。
也像今天一样,自己一身的血……
他记得,他想起来了,那个被他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想起来的日子。
父亲去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