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寒暑,当戏子的日子,像被风刀霜剑一天天刻出来的。
不过现在想来,却不过眨眼之间。
怔忪着,程唳云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天父亲突然跟他说,不让他再去上学了,从明天开始,他得去学唱戏。
程唳云问为什么,程梦卿却只是咳喘了几声,告诉他,让他听话。
可是程唳云不明白。
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开始,爹不再回答他的问题了。
程梦卿不告诉程唳云,他那些深夜压抑的咳嗽声是为什么,也不告诉他,为什么他看起来越来越消瘦,可是应堂会的日子却越来越多……
程唳云很想告诉爹,家里用不着那么多钱,就算贫寒,只要一家团圆就好。
可是哥哥告诉他,他还小,不懂的事情太多。
直到父亲不准他再去上学的那天,程唳云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我不!就算长大了当乞丐,上街要饭,也绝不唱戏!”
他挣扎着叫喊。
“为什么?”
程梦卿问。
后来,父亲问他那句话时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出现在程唳云的噩梦里。
他在那些梦里反反复复地拷问自己,为什么那时没听出来父亲虚弱的声音,没看出来他??白的脸色。
可是那时,十岁的他只是兀自哭着。
不是因为怕学戏要吃的苦,而是因为,学堂的先生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让他羞耻不已的话。
“先生说了,为了钱财富贵,以男子之身,作女儿之声色娱人,是卑俗下流,秽亵之至,君子不齿!”
也不知是什么,竟让他流着泪把这句话对着父亲喊了出来。
而他的话音还没落,一阵烈火般的灼痛就炸开在他的脸颊上。
程青云一巴掌把他打翻在了地上:
“你胡说什么!你跟父亲说什么!”
程唳云惊痛地看着程青云气得变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突然迸出的眼泪,而下一刻,一股热流打断了他的所有情绪。
那股热流哗啦一声,喷在了他的脸上、身上。
那是血。
从父亲的喉咙里喷出来的鲜血。
血流如注,在程唳云眼前像一千朵盛放的花,带着让人森寒彻骨的暖意。
是那天,程唳云才终于知道,原来父亲早已得了痨症,病入膏肓。
也是那天夜里,父亲离他而去。
来如朝梦几多时,去似春云无觅处……
他再也没有了父亲。
回忆从一片血红,变成了一片雪白。
白幡飘摇,纸钱四散……那森森的罪孽,让他想起就会从骨髓深处冷彻心扉。
程唳云的两只瞳孔闪烁了一瞬,片刻后,空茫茫的两行泪就滚了下来。
孽子。
畜生。
哥哥说的,没有错。
他是。
“来人!给我把这个不孝的孽子给我拖到胡同口去!”
程青云怒吼着,
“叫他在那跪着,什么时候学会笑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此言一出,众人竟都安静了一瞬。
“大师兄!”
梅檀心急得脖子通红,喊道,
“那外头夜风正冷,你是想要程唳云死吗!”
而杨小虎,则呜地一声哭了起来:
“大师哥,那外头巷子口人来人往,你叫他跪在那,他往后还怎么有脸活呀!”
唱戏的,在达官贵人们面前越下贱,在平民百姓和同行之间就越要体面尊贵,没哪个不要光鲜亮丽——
若不为了人前显贵,那人后受的那些罪可为了什么呢?
杨小虎这么一说,后台的小师弟们感同身受,也都哇地一声哭了,满地跪了一圈求情。
就连戏园老板也急着死劝。
可是程青云却像铁了心肝:
“给我把他押出去!谁再敢求情,就陪他一起去!”
小玉台班里,大师兄就像半个师父,师兄弟们没人敢跟他硬抗,纷纷含泪噤声。
只有梅檀心不怕,愤然扯住他手臂:
“大师兄,你冷静点!这事不能这么办!”
“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这轮不到你说话!”
程青云额上青筋暴起,猛地甩开了他的手。
梅檀心一激之下眼睛也红了,捏紧了拳头想扑上去再跟他理论。
可是,他正打算说什么,却见地上的程唳云踉跄着,愣怔怔站起来了。
梅檀心惊愕间,就看见他失魂落魄般地拨开众人,在那几个帮派大哥的簇拥下,直挺挺地就往外走。
“程唳云,你别去!”
梅檀心想去追,却又被一双手一把拉住。
是刘老板极力地拉扯着他:
“小梅老板!你何苦跟着现眼呢!”
梅檀心是他好不容易捧起来的红角,供在戏园子里还来不及,又不是撂大地讨口子的,要是晾在巷子口给千万人随便看一晚上,岂不是自降身价吗?
而说话间,杨小虎和许棠云他们已经跟着程唳云去了。
梅檀心跟刘老板撕扯了几句,最后狠了狠心照他鼻子上来了一拳,才终于挣脱了他的拉扯,向外奔去。
他没想到,才片刻而已,巷子就口围满了人。
起初人们还有些诧异,不敢辨认,但很快就有人大喊了一声程唳云的名字。
一瞬间,乌泱乌泱的人群就聚集了起来,在那跪在地上的白衣身影身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要不是那几个佩枪的大哥守在周边,他们简直恨不得扑上去吃人。
杨小虎带着师兄弟们,想去劝人散了,急得焦头烂额。
“老少爷们,求您了别围着看了,给我师哥留点面子!给他留条活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