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客哪听得进去这些?
“怕人看当什么戏子,戏子不就是叫人看的吗!”
有人吆喝了一声,接着便是更热闹的议论和笑声。
许棠云急得快哭了,恨不得给人家跪下:
“求你们了,别看了!”
梅檀心眉毛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他一边朝那边跑,一边大喊:
“你们不许求他们!”
他一边跑,一边就把那点缀着钗环的盔头摘了,一手把脸上没来得及卸除的脂粉油彩全抹花了,冲到人群里就提拳头。
“再看,再看老子揍你们!”
他用了本嗓,惊天的一声激愤怒吼,粗砺震耳,任谁也不敢认是他那甘泉般甜润的嗓子发出来的声音。
都说“拳不打戏子”,唱戏的身上功夫足力气大,一般人不是对手。
梅檀心此时满面乱彩鬼魅一般,竟是凶恶十足,死死地挡在了程唳云身前。
呼啦一声,围观的老老少少惊得一悚,终于作鸟兽散。
唯留程唳云,只是木胎泥塑般跪在原地。
他没哭,自然也没笑。
那两只眼睛是那样的空洞无神,活像傀儡木偶脸上蒙着尘土的玻璃球,彻底没了魂魄。
梅檀心还从未见过那样一张脸,麻木木,阴恻恻,竟让他一瞬间脊背发凉起来。
他从没见过有什么活人变成了这副模样,有种酸痛一下子钻进他的骨髓里,差点让他掉泪:
“程唳云,程唳云你怎么了!”
他把身上那件青蛇的打衣脱了下来,披在了程唳云的身上,盖住了他背后一道道渗出的殷红血迹。
可是那一件单薄的戏衣哪敌北风,他的双手还是冷透了。
梅檀心跪在程唳云的对面,红着眼睛,用手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程唳云,你看我一眼!”
可回答他的,除了空洞,只有冰冷的沉默。
那张敷了白粉、又被血染污的脸,好像在刺骨的寒风里也变得格外苍白,透着古怪的青色。
好像那下面蕴藏的生气,正一丝一丝消散在深空的凛冽中。
如流沙逝于掌心,挽留徒劳。
两行热泪,滚落脸颊。
梅檀心终于还是哭了起来,初冬的北风如刀,可他顾不得抹一下眼泪。
他嚎啕起来,忍不住把那人抱在了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拼命护住他身上那股每一秒都更加微弱的生气,哪怕让那份生气晚一分散去也好……
不知过了多久,街上忽然跑过了几队人马,高喊着戒严令,把整条街上来看戏的人群全都驱散了。
只有那群小戏子,还执着地聚在巷子口。
又不知过了多久,驱散人群的官兵都散了,可从空旷的街巷尽头,竟疾驰过来一辆马车。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回响,听起来如真似幻。
“师父!那是师父的车!”
忽闻师弟一声脆亮的叫喊。
梅檀心连忙抬头,只见从街那头茫然惨淡的夜色里,的确有辆马车飞驰而来。
他凝着泪痕的双眼亮了——那真的是师父的车!
只见那车还未停稳,从里面像掉出来个人似的,斗篷像玉色的蝴蝶,几乎是翻落了下来,从街那头不要命地飞了过来。
“唳云,唳云!你怎么了!”
是沈玉卿!
梅檀心愣在了原地,他松开了程唳云,而下一秒,那人就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里。
沈玉卿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裹在程唳云身上,急得满脸是汗。
“唳云,你这是怎么了呀?!”
可程唳云只是不说话。
那双眼睛瞧着北风呼啸的黑天,一眨都不眨。
“唳云你跟师父说句话呀!你别吓我!”
沈玉卿声音发颤。
半晌后,程唳云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清明。
像是突然回了魂。
那份亮光,忽然带了一丝神采,惊中带喜,喜里含忧。
“师父……师父!”
他冰凉的指尖猛地攥紧了沈玉卿的袖口。
“是我!师父回来了,不怕了,不怕了!”
沈玉卿连忙道,用掌心去捂他的手。
可是,片刻后,程唳云眼中的那分清明却又消失殆尽,转为了更深的混沌和迷惘。
他像是彻底糊涂了,又愣怔了。
半晌后,他的目光转向了天空,痴痴地又叫了一声师父。
沈玉卿赶忙答应,却只听他气若游丝道:
“……你看,天女散花。”
沈玉卿慌慌乱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原来,是天上下雪了。
初雪纷纷扬扬,撒在这寒风四起的夜里。
“天女散花……好看。”
程唳云仰着脸,似入仙境,如痴如醉。
沈玉卿心里一沉,像是人一下子堕了冰窟一般,刚还急得火热,这会儿却冷得直打了个颤。
程唳云,又成这样了。
程梦卿死的那天,他也是这个模样。
沈玉卿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正在这时,人群后突然响起扑通一声。
是程青云,他从后台奔了出来,因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倒在了雪地上。
他都顾不得爬起来,就直接膝行着扑到了沈玉卿面前。
“师父……师父!”
一个二十几岁的大男人,竟像个被父母丢弃过又找回来的孩子,触碰到沈玉卿的那一瞬间,便得救般嚎啕了起来。
可沈玉卿的双眼却红了,紧接霍然站了起来。
“还叫什么师父!你这个欺师灭祖的东西!我没你这个徒弟!你给我滚!”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狠狠一脚,就将一直引以为傲的大徒弟整个人踹翻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