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师灭祖,对一个伶人而言,是大过天的罪名。
连梅檀心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猛地听见这么大的罪名,都被吓得瞳孔一震。
这罪名落在任何一个伶人身上,足以让他在梨园全无立锥之地,不仅仅是在京城,而是在全国上下所有的码头。
这碗饭、这条活路,是师父给的,所以背弃师长的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人唾弃。
而程青云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脸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随即,他便泪如泉涌,当地磕了几个响头:
“师父!徒儿当不起这么大罪!”
可沈玉卿的怒气却没有被他的眼泪浇熄,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你当不起,那你弟弟就当得起你这么打这么骂!
“你还嫌他受的苦不够,你要糟践死他,要了我的命吗!”
几句话挟着雷霆般的盛怒劈头盖脸砸下去,连他身边的雪片都似乎翻飞起来。
程青云摇了摇头,一双泪眼迎着风雪,满含悲切:
“师父!我是担心唳云他把自己的路走绝了呀!”
他涕泗横流,哽咽大哭:
“他现在没了嗓子,要是再这样由着性子得罪人,往后他还有什么活路!那他从小那么多的苦不都白受了吗,您为他熬心沥血,不也全白费了吗……我着急啊!”
他呜咽着,剖肝沥胆,终于把长久以来压抑在心里的痛苦全都说了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程唳云为什么那么倔强——他也是人,也有羞耻心,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可是跟命比起来,一张脸皮算得了什么东西?
锦囊收葬,美誉天下,在他眼里不值一钱!
他宁愿把弟弟栽种在污泥渠沟里,只要让他活着就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要这样做!
沈玉卿嘴角一颤。
看着跪在地上哭成一团的大徒弟,他胸口的一下子终于被吹散在了北风里,唯余苦涩和酸疼。
程青云额头青紫,脸上泪痕斑驳,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沉稳的模样,让沈玉卿依稀想起了他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大孩子,身上孝衣未褪,牵着个小孩子,来向自己拜师。
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攥着程唳云的手,一下都没有松开。
程青云,不过是个大些的孩子罢了。
沈玉卿心里狠狠一酸,说到底,是自己没护住这两个孩子。
是自己,让他们遭了这些罪。
沈玉卿泪落两腮。
忽然间,雪地里,竟幽幽然传来了一声笑。
起初众人都以为听错了,但那笑声接二连三,竟是从程唳云口中发出来的。
沈玉卿几乎一悚,连忙回转身去,用双手捧着他的肩膀。
而程唳云缓缓伸出一只手。
沈玉卿还以为他是在找自己,却见他只是将手伸向了天空,看那纷纷扬扬鹅毛般的大雪落在自己的指尖。
雪花触指而融,消失不见。
唯留沁凉的水珠,不停地顺着他的手掌洇下去,往单薄的袖口里渗。
可程唳云像是全然不觉寒冷。
他竟眼角含笑,微微垂眸,眉目近乎含情,目光融融。
那薄唇微启,忽然低低絮语,念白道:
“花开易见,落难寻……”
那声音极慢,极轻,却让人心惊。
而念毕,他又出声地笑了起来。
这一回,他笑得越来越亮,越来越肆意。
沈玉卿瞳孔剧颤:“唳云!”
“师父,我笑了。”
程唳云颊边笑意盈盈,微微转过僵直的脖子,看向师父。
他嘴角微扬,轻声问道:
“师父,您也是来看我笑的吗?”
沈玉卿摇了摇头,惶惶然不知所措。
“我笑了,”
程唳云的笑脸上,一下子又滚下泪来,点点滴滴沾着黑的白的粉的油彩,滴在他胸前雪白的水衣上,
“……饶了我吧。”
他的泪闸一开,就是翻涌而下,口中含血,不住地道:
“饶了我吧,我笑了,师父,饶了我吧!”
沈玉卿只觉心肺间肝肠寸断般地疼。
但凡从小学戏的孩子们,哪个没跟师父求过饶?
练功苦,挨打疼,受罚累,实在受不住的时候哪个不求饶?
可是程唳云就是从来没求过,他即便自己疼晕过去,累得昏死在地上,都没跟师父开过一次口。
沈玉卿从没见过脾气这么硬的一个男孩子。
可是今天,他求自己放过他。
沈玉卿抱着程唳云,让他的头紧贴在自己的怀里,像抱着世上最贵重也最易碎的东西,禁不住大哭了起来。
程青云见状也扑了上来,抱住弟弟,悲切切大哭着。
……
这一年的初雪,梅檀心记得格外清楚。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