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当时只是愣在了那里,心肠剧颤。
人世间他才刚经历了那短短的十几年,那颗浅浅的心,不足以让他对这样的一个夜晚淡然,也不足以让他看得明白。
但他又觉得,自己竟然是懂得的。
似乎他是过了很长时候才懂,但也似乎,他是那一瞬间就已经懂了。
即便往后过了许多年了,梅檀心每每想到自己这一路,挨的打、遭的罪、忍的辱、受的累,就总会想到那天晚上在茫茫的大雪里,程唳云的那个笑。
而在他人生所有最风光的时候,被鲜花和彩声沐浴在光怪陆离之间、几乎要狂喜地忘乎所以的时候……
他还是会忽然想到,程唳云的那个笑。
那混着泪与血的笑,和那夜的风雪一起,始终沉甸甸、稳当当地地放在他的心头,让他的心不会变成漫天飞扬的柳絮,而是一点一滴,化作春泥。
要成一个角儿,到底要有多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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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日报》宣庆三年十一月初五讯——
“秦贼致祥,理藩院之郎中,初二夜宴五国豺狼,竟不顾我国权之丧、军民之辱,大肆庆贺割地赔款之条约,已令九州上下惊其厚颜,怒其贼骨!
然其于宴上,当众逼我伶人向洋员屈膝献笑,其视洋人如父母,视同胞如犬豸,媚外之鄙态,尤令万人唾弃!
戏曲虽则小道,然伶人亦是我国国民,身负中华之文明、艺术。
洋人观剧,本当敬我中华文艺,而梁贼腆颜媚外,反使我伶人谗媚趋奉。
洋人虽笑,非笑伶人,乃笑我中国官员骨骼轻贱耳!
彼五国之洋贼,烧我房屋、杀我百姓、淫我姐妹、掠我财物,血债累累,罄竹难书!而梁贼身为中国官员,不思雪耻,反逼中国伶人为洋人跪地学笑,以此为乐,得意洋洋——其卑鄙无耻之至!
而程伶唳云,虽则一届戏子,反能守节不移,未折傲骨。
伶人虽贱,风骨未泯;官员虽贵,天良丧尽!
今晚程郎抱病,三日不起,而国贼秦氏竟安坐高堂,世道不诛之,天道诛之!”
哗啦一声,报纸被揉碎了。
秦致祥脸上包了几条凌乱的纱布,几天没理的胡茬散乱地从其间扎了出来。
他红着眼睛,两手发狠地撕扯着那团无辜的报纸,一地碎乱的纸屑。
几天之前,他还是众人趋奉的官场新贵,没想到会馆夜宴一闹,他竟沦落到与一个卑贱的小戏子相提并论了?
他毕竟还是朝廷的四品大员!
“哪个臭笔杆子写的这篇文章,给我抓起来,统统都给我抓起来!”
秦致祥气得五内如焚,声嘶力竭。
“老爷息怒!”
几个小厮在旁边战战兢兢跪了一地,却没人敢应这差事。
这都几天过去了,刊出了这样文章的报纸简直是满坑满谷,而且一篇比一篇骂得臭。
上哪找这么多人的麻烦去?
秦致祥见没人动,气得愈发不可收拾,正待再次发作,却见他的师爷慌忙跑了进来:
“老爷,老爷!出事了!”
秦致祥给了脚边的一个小厮一脚,让他们都滚,然后赶忙让孙师爷快说。
“老爷,都察院的邓霖参了您一本,搜罗了十几条罪状,说您侵吞军饷、勾通洋商!”
孙师爷压低了声音。
“哪来的微末小吏,也有胆子参我?!”
秦致祥瞪着眼睛。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
孙师爷顿了一下:
“户部管档案的何主事,昨天被法部传去了,到现在没放回来。据说,他们是在查三年前那笔新军饷银的账,那可是过了您的手……”
“这些钱是用来接待洋人的,过了端王爷的路的,他们也敢查?”
但秦师爷脸色却一点都没变好,连忙继续说:
“怡华银行今天往总理衙门递了一份备忘录。说他们跟咱们大清签商约,没给过任何人佣金。紧跟着怡和、太古也递了。三家洋行,同一天。”
洋人竟然这么快就把他给卖了!
秦致祥听到这,终于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因发怒而燥热的胸膛,一下子就像被塞了个炮弹一样大的冰球。
“老爷,这几出连着来,像是早有埋伏,怕是诚亲王在背后给您下招了!”
孙师爷想一语点醒他。
“诚王……就为了那个小戏子?!”
秦致祥眼睛瞪大了一瞬,
“诚王刚在宫里被下了军权,连总理练兵大臣的职务也剥了,不是眼看着就要失势了吗?况且还有端王爷压着他呢!”
可孙师爷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打了个哆嗦:
“您被弹劾的消息,我已经派人递给端王爷了,可他老人家到现在也还没来个信呢!”
端王不表态,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本弹劾他的奏章竟这么有分量?
秦致祥脚下一个趔趄,终于彻底慌了,颤抖着声音道:
“赶紧备车,去端王府!”
可正在此时,从屋外又跑进来一个管家:
“老爷!咱们府门外又闹起来了,街口都堵死了!”
秦致祥两眼一黑:
“闹起来了,怎么又闹起来了!没完了!”
又是那帮看戏看昏了头的,恨不得拿一个小戏子当爹一样地供着!
日日夜夜来他这里闹!他今天总要让他们见识见识厉害!
他稀里糊涂蹬上靴子,气得七窍生烟,从桌子上抓起一把手枪,咔哒一声上了膛,往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