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仔细想仔细想,可是越想,那些画面越远褪失色,连一丝丝线索都抓不起来了。
耳朵一阵尖锐的嗡鸣,让他的头疼了起来。
“不想了,不想了!”
沈玉卿连忙捧着他的肩膀,
“这样好,忘了最好!听师父的话,都忘了!”
程唳云有些怔怔的。
但他还是知道,要听师父的,于是点了点头,没再想下去。
沈玉卿立即像是得了什么赦免一般,长长松了一大口气,看着程唳云,终于微微笑了。
他连忙冲外面叫了一声,让小厮去端茶水进来,又吩咐厨房去熬粥。
看师父这样欣喜万分的样子,程唳云就知道,自己这次,一定又让师父操心坏了。
也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了几天,又让师父寝食难安了几天。
“对不起,师父……”
他垂着眼睫,低声道。
回想起那天晚上,他还记得,在被程青云毒打的时候,在他脑海里不停回荡的就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对不起师父,更对不起父亲。
他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对父亲说这句话了,还能跟师父说这句话,让他的心里觉得无比幸运。
可这句话只有短短三个字,它的分量又是那么的轻,轻到让他感到一种无比深重的惭愧。
他觉得自己真的不该再活着,再做师父的牵累了。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值得师父费这么多的心思,他只是想问问那夜的风雪,为什么不能慈悲地把他一起带走。
让他解脱,也让他赎罪……
沈玉卿把他那双泪眼看在眼里。
程唳云消瘦苍白的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连他的眼窝都深了几分,在他的眼下和鼻根积攒了青色的阴影。
好像他是一个纸做的人,只要轻轻一碰就能揉皱。
沈玉卿的喉咙一紧,连忙将那把硌人的骨头搂进了怀里。
他就知道,即使在那些昏迷的梦里,折磨程唳云的也一直都不是身体的伤损,而是他哥哥对他说的那些话。
是那些话,让他把自己折磨成了这样。
“唳云,听师父的,别那么想,你千万别那么想!”
他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骨,蹭去他眼角的湿意,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消解那份仿佛要压断这脊梁的霜雪。
他本想,在这世上他见过的最明亮的那个孩子,也许他能驱散程唳云身上的这些霜雪。
只是没想到,接踵而来的风雪却来得更快。
程唳云痛苦地闭上眼睛,唇角苦涩地牵了牵,点了点头。
那之后,就是洋大夫、洋护士、宫里的太医轮番地来……
程唳云这才知道,自己真是生了好一场大病,昏睡了整整三天。
而沈玉卿也终于告诉了他,他在宫里的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皇上担心朝廷与洋人议和,定武军会哗变,所以扣押了王爷。
而王爷交了兵权,换回了师父的平安。
不过,王爷虽然被削了不少实权,但终究毫发未损,而且沈玉卿告诉他,关于那个姓秦的,王爷这次一定会彻底解决问题。
程唳云点了点头。
他知道,如果不是王爷突然被拘扣、生死难料,一个四品小卒原本不可能作威作福到他们的头上。
而此刻,他不必知道王爷预备怎样彻底解决问题,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用担心任何事。
等大夫们和师父都走了,他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片刻后,雪奴从炕柜顶上蹦了下来,像个轻盈的蒲公英轻轻落在程唳云的手边。
这猫儿已经长成大猫了,分量不轻,不过它是个有灵性的,知道不踩人,只是轻轻地将一个什么毛毛乱乱的东西放在了程唳云的胸口。
程唳云伸手拿过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狗尾巴草编的玩意儿,也不知道是谁放在那的,形状像是个小鸟。
他转了转头,才发现炕柜上还摆着两个类似的“作品”。
一个是小狗。
而另一个,是个小花篮,里面有几朵野花,都已经干枯了,不过在那之间,竟有个纸条。
只见纸条上,画着一只很难看的鸟,在地上瘫着,活像半只烤鸭。
而另一边,则画着一朵形状熟悉的小梅花。
那朵梅花竟然有五官,而且在对着那只烤鸭般的鸟儿流眼泪。
那旁边写了一句话,字体松散凌乱,一个大一个小,丑得简直要老命,但一笔一画都很使劲:
“程唳云,你快好起来!我好想你呀!”
不知怎的,看着这张丑出升天的字条,过了一会儿,程唳云的心口却蓦地微微发热起来。
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慢慢地,竟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