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青云一路跑进院子里时,沈玉卿刚刚从程唳云的房间出来。
“师父,他醒了?”
他的脚步停在原地,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沈玉卿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
“喝了药,又睡了。”
程青云连忙轻轻拉开门帘,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片刻后,他便低了头,垂下眼帘。
他都不知道,程唳云还愿不愿意再见他这个哥哥了。
不过,一想到那天晚上把他送进医院里后,那一夜里他性命攸关的凶险,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程唳云怕了他也好、恨了他也好、从此再也不想见他了也好。
只要他醒过了,平安就好,他想。
他叹了口气,一转身,看见沈玉卿正坐在他身后的藤榻上。
最近每天夜里,师父都是亲自在程唳云的外间,这样守着他的。
程青云压低了声音:
“师父,我听说,秦致祥已经被送进刑部了……会判秋决吗?”
秦致祥的罪名是倾吞军饷,再大也无非是贪墨而已,朝廷的惯例是给他判个秋决,若是有端王包庇,拖到秋后再改个流刑,保他一条命还是有可能的。
但沈玉卿却道:
“不用担心,王爷不会让他活那么久。”
他垂着眼睫,轻轻拨了拨手里的茶水。
程青云的心就落了地。
他知道,就凭秦致祥在公宴上大放厥词的那些话,王爷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他会死得比大街上的狗都难看。
这个人本来也只是端王的一条狗,端王不会为了保他付出什么代价——被用过就扔,是他的本分。
没人会对他的下场意外,因为除了一时的势头,他本就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一直都看不清这一点。
知道了这个,程青云才感觉,自己心里的一口气总算是顺了过来。
但,除了这件事之外,师父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从那天晚上,直到现在,师父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总是这样冷淡的样子。
想到师父骂他的那些话,程青云的嘴角抽动了几下。
他手指微蜷,便走过去,跪在了离师父半步远的地方。
垂着头,他只字不语,只是心里一酸,慢慢就红了眼眶。
沈玉卿看着他那副样子,片刻后,终于叹了口气。
“过来吧。”
他轻轻招了招手。
“师父!”
程青云那双湿润的眼睛微微亮了亮。
泪眼朦胧里,他看见师父疲惫的眉宇间,竟然真的带上了柔和的神色。
那让他哽咽了一声,连忙膝行了两步,凑到了近前。
“好了,好了……”
沈玉卿用手安抚地摸着他的头顶,总算是收回了那夜过分严厉的斥责。
师父还要他,没有不要!
程青云终于感到一种巨大的安心,像是得救一般,忍不住像小时候一样,连忙用手抱住了师父的小腿,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膝盖上。
心头的暖流又化作了更多的泪水,带着感激和愧悔,终于无声地夺眶而出:
“师父……”
片刻后,沈玉卿轻轻叹出一口气。
“青云啊。”
他的声音很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意外,
“我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程青云抬起了头,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说。
沈玉卿则是放远了眼神,看着院子里夕阳遍洒的雪地。
他想到了少小时的自己,还有,这几十年来经历过的、看过的种种。
他慢慢道:
“我这辈子,过得不算是个男人——我的确是个兔儿,只有靠着另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才能安身立命。”
记忆里,师父从来都没说过这样自贬和灰心的话,里面的叹息和自嘲,让程青云的瞳孔剧颤。
他连忙握住了师父的手,急着想要说什么。
他想告诉师父,他不一样,他跟王爷之间的感情是不一样的,从来不像外面那些人说的那样!
然而,沈玉卿却接着说了下去,没让他插话:
“但我没什么可后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我已经太幸运了。
“可是青云,我一直在想,要是有哪一天,咱们唱戏的也能不靠着别人,像个真正的男人那样顶天立地地活着,那多好?”
程青云从没听过师父的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我有时候想,难道咱们唱戏的,不是靠着一身的本事吃饭?为什么非得舍了尊严、不拿自个儿当人、依附着别人才能活下去?”
沈玉卿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金黄色,分外的明亮,话毕,他又摇了摇头,像是自语,
“不该是这样的……”
程青云思索着师父说的话。
他沉默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而沈玉卿感觉到了他的茫然,略略回神,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师父太天真了?”
他知道,他这个大徒弟不像他的弟弟,他是和光同尘、人情练达,对世事看得也老道得多。
那些世间的尘土,让他的双眼过早地苍凉了,也磨去了几分温度和光亮。
但,沈玉卿也知道,程青云内心的某个部分,其实也像程唳云一样干净、有着一样的向往,一分都不少。
只是被那些重重叠叠的责任和无奈掩埋得太深了。
“不怕你笑话,师父还是想试试。因为,有你们这些孩子。”
沈玉卿语气淡然,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暗劲。
这是他第一次,把他放在心里很多年的那个梦,这样直白地告诉程青云——
他不单单是想要自己手下的这几个孩子能够顶天立地、清清白白地活着,他更想,有朝一日,能让天下所有唱戏的人,都不必再委身下流。
戏是多美的东西?多少天地间的钟灵毓秀集萃在里面。
三生之情,逝水兰因,桃李东风,义薄云天……
戏里有那么多的诗、那么多的情志、那么多人一生的悲喜况味、兴替哲思。
它不该是受人践踏的,而演绎它的人,更不该受终生的羞辱。
沈玉卿知道,自己的这个梦或许是异想天开,或许自己终其一生,甚至,或许用尽自己身后很多代很多代的人,都看不到它的实现……
但是,他还是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