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他想让他的这些孩子们,做那些最初的种子。
程青云似乎明白了。
他的眼波微微颤抖,他忽然感觉到了师父身上的那份不受摧折的心气,竟然比自己的,要强那么多。
师父见过的沧桑、亲身经历过的磋磨,明明比自己多那么多倍。
可是他竟然还是这么坚定地相信,世道会变、那些脏污不会永远压在一群人的身上,泥泞里的人也终将翻身……
一瞬间,程青云都有些恍惚了。
他听见沈玉卿微微笑着对他说:
“所以青云,你别轻易弯了腰。师父的念想,可都在你们身上了。”
程青云的脊梁重重一颤。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被带走的那天,不让他给太监下跪、还跟他说,让他不能软了脊梁……
他也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父会那样重视小梅这个刺头,为什么他会千方百计地把他保下来、护到自己身边。
因为他跟程唳云一样。
他们从来不是师父的麻烦、不是让他白白牺牲自己去维护的人,他们在师父的心里,是种子。
程青云一直以为,是弟弟的脆弱和骄傲,让师父不得不操碎了心、付出了那么多额外的心血,可今天他才恍然发觉,不是这样的……
那电光火石的瞬间,程青云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
“师父,我懂了,我再也不会了!”
过去的十几年来,沈玉卿已经教给了他太多的东西,不光是技艺、饭碗,还有做人、做事……太多太多。
但全部的那些,都没有今天的这几句话,让程青云感到这样沉甸甸的分量。
这些话,让他心里的某处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眼前的路,也变得那么地清晰起来。
·
程唳云再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早上。
夜里他终于彻底退了烧,饿坏了,吃了粥,又睡了饱满的一觉。
感觉到有人坐在他的床边,他才睁开了眼睛。
看清眼前人后,他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一鹤,是哥哥。”
程青云的声音,满含轻柔和关切。
他看程唳云手里一直拿着个草编的小狗,本想帮他放到一边,让他睡得舒服些,却没想到把人吓醒了。
他连忙收回了手,不敢再轻易碰他。
而程唳云眼睛里的惊恐一闪而逝,嘴角微微绷紧了。
虽然那惊恐很快就被他自己压到了那深潭般的眼波之下,但程青云知道,他还是抗拒自己的。
他当然知道会是这样。
这都是因为自己那样残暴地对待了他。
他看着弟弟深受折磨的眼神,心里的滋味无法言说。
他很想握住弟弟的手,但还是忍住了,柔声道:
“一鹤,我说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你就忘了吧!”
程唳云睫羽轻眨了两下。
慢慢地,他点了点头。
程青云看他如此,心里却仍不安稳,他想了想,又说:
“你要是还委屈,就发脾气,哭也行,哥哄你。”
然而,程唳云看着他殷切的样子,眼里却没有半分湿润。
他只是略微分开了干涩的嘴唇,低声道:
“……没委屈。”
程青云听得出来,那语气不是在跟他闹脾气,也并非出于恐惧。
他是真的这样想。
而洽洽这样的反应,却让他错愕。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那是为什么——
弟弟早已长大了。
他再也不是那个受了委屈就找哥哥的小孩子了。
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是了。
程青云不由自主地想到小时候,程唳云刚来科班的那一年,每次受了师父的苛责,他表面上不哭不闹,可夜里,会自己钻在被窝里生闷气。
在这世上,只有程青云知道弟弟的这些小脾气。
只有他能钻进那条被子里,把程唳云抱在怀里,帮他擦眼泪,帮他揉揉被打疼的地方。
可是现在,那些日子早已过去太久太久了。
程唳云再也不需要他的安抚和慰藉,他也不再是程唳云在这世上唯一最亲近最依赖的那个人。
也许,他已经长大到不再需要这样一个人。
程青云的心底深处,微微酸疼着,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该高兴。
因为弟弟终于是大人了,他的肩膀硬实了,能自己担着的东西变多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重新调整了自己的心绪,先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他的床头,努力微笑着:
“哥给你带书来了,都是你爱看的,有外国小说,还最新的杂志。你养病,闷了可以看。”
“谢谢哥。”
程唳云平静地点了点头。
程青云的眼睛里滑过一丝心疼,心疼他这样的懂事,便连忙问: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都跟我说。”
但程唳云却仍是神色淡淡的,摇了摇头。
程青云知道,他恐怕说话还疼,于是,便有些讪讪地作罢了,说:
“要是什么时候想着了,你就让人来告诉我,好吗?”
程唳云又点了点头。
不过,等程青云终于再也想不到还可以说什么,准备要走的时候,程唳云把他明显落寞的背影看在了眼里。
想了想,他还是叫住了他:
“哥。”
程青云立刻转回身来,眼神里几乎是带着殷切的期待:
“怎么了?”
“我想要……琴谱。”
程唳云咬字有些困难地说。
他的话音一落,就见程青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释然的笑。
程唳云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只见程青云简直像松了一大口气。
他真是太高兴了,眼睛里都几乎带着湿润:
“哥哥给你买,买你最喜欢的,最好的、最稀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