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时。
马车碾碎了满地琼瑶,徐徐停在诚王府门前。
从王爷从宫中回来的那夜起,王府就已门庭冷落,不复往日。
沈玉卿穿了一身简素的青色袍子,不声不响进了偏门。
默然地跟着小太监,走在异常寂寥的回廊间,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第一次踏进这道门槛的那天。
从碰到恒祐的那天起,他就跟上他了,一路跟着他上了北上的船,晃悠到了北京。
那时候他才十三四岁,操着一口的吴语,一路行船起居一处,恒祐竟也听懂了几分。
进了这王府,恒祐就把他交给了家班里的师父们,而他呢,却在每天的傍晚,偷偷地跑来恒祐的书房边上,踮脚站在女儿墙旁,偷偷地往里瞧。
就这么偷瞧了几年,恒祐才终于剥夺了他的这份乐趣,把他捉住了……
从那一天起到现在,一晃,竟然已经快要二十年了。
沈玉卿又到了这书房门口,绕过了熟悉的门帘和碧纱橱。
恒祐还跟当阿哥的那时候一样,在那窗边的灯下,凝神书写着什么。
只不过沈玉卿知道,他眼下所书写的,早已不是年少的诗书,而是更沉重的东西。
那些东西明明凝结着他更多的心血,但却反而更容易化为虚空泡影。
沈玉卿无言地走了过去,轻轻捧起了他的手,把上面染血的纱布拆开。
恒祐被迫停了笔,垂眸看着他细致地替自己换药。
沈玉卿用棉纱一点一点擦去那细长伤口上的血渍,眼泪慢慢沾湿了睫毛。
他是进宫后的第七日,才得到了皇帝召见的旨意。
那天,升平署的庑房格外阴寒。
沈玉卿几乎要怀疑自己会被冻死在那里,直到入夜,太监们才终于打开了那道锁死在他面前的门。
他们把他送进了畅音阁的后台。
这畅音阁,沈玉卿每年都来许多次。
大年夜的宫宴,在这里总是要撑起这苍凉帝国最后一抹盛世繁华的梦。
而像这天那样,一片死寂的景象,他还从未见过。
里面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而在空旷的扮戏桌之间,也只有一面镜子前点了蜡烛。
“沈老板,万岁爷今儿要看你的《长生殿》,早些扮上吧。”
王公公的声音,从镜架后面幽幽响起。
可沈玉卿却没有去取那些脂粉钗环,而是道:
“国难当头,万岁爷想必不会有心看戏,何必糟蹋粉墨?”
王德安竟没有呵斥他揣测圣意,而是笑了笑:
“沈老板好见识,不过这也是万岁爷的苦心——他老人家想让你见诚亲王的最后一面,能尽显风华,不留遗憾。”
沈玉卿眸光一凉,片刻后,唇边却反而牵起几分笑意:
“不必,王爷对我的恩遇,从来不是因为容饰风华。”
王德安嘴边那抹不阴不阳的笑终于没了,而紧接着,沈玉卿就被两个人押了起来。
穿过重重宫道,他被押进了一扇门里。
宫室幽森,在近乎辽阔的殿宇中,零星的烛火勾勒出一片孤岛般的亮处。
而在那里,正跪着一个人。
就算只剩一条脊梁骨,沈玉卿也认得他。
“王爷!”
他大喊了一声。
几乎是脱口而出后,他才猛然意识到,在那烛火幽微的上位,还有一个人,正安坐在冰冷的金榻上。
那是皇帝。
白须像他统治的帝国一样颓然,不过他的眼神却更为锐利。
“恒祐,”
他没把眼神放在跪倒在地的沈玉卿,而是漫声道,
“你这几日胃口不好,朕本想安排一堂戏酒给你散心,没想到,看来这戏是听不成了。”
恒祐一转头,看见了跪倒在不远处的沈玉卿,眼神一颤。
他被拘在养心殿偏殿已经半个月了,颧骨凸出,眼眶深陷——他已经有数日,决意不进水米。
是为了那本《续议通商行船条约》。
这本合约洋人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拟好,只不过经此一役之败,又加了几条。
那些赔款和关税的要求倒还在其次,重要的是,他们竟要求增开长江沿岸两处口岸,允许外国商船在内河自由航行……
这无异于大开藩篱。
因此,就算是死他也要争这一局。
谁料皇帝埋了后手。
“王德安,宣旨吧。”
他的声音响起在静穆的宫殿深处。
王公公趋前两步,双手捧起那道圣旨,解开黄绫封缄,清了清嗓子。
那一声轻咳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戏台上开场前的锣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的声音带着冰一般的脆响。
“查内廷供奉伶人沈玉卿,勾结外臣,盗取诚亲王印信,私移军器局银款四十万两,致定武军炮械尽废,丧师辱国,罪无可赦。着即革去内廷供奉职衔,押赴菜市口,斩立决。”
殿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只有一声北风的呜咽在远方响起。
将军器局那批炮管以次充好的,是那个叫萧顺的帮办,可萧顺的背后究竟是谁,朝野和民间都在等一个交代。
看来,按照皇帝的意思,这个人既不能是恒祐,也不能是端王。
这个人应该是一个戏子。
国之祸水,是女人、是阉人、是戏子,自古如此。
不论有多少人会不相信,皇帝说了是他,那就一定是他。
杀了他,皇室不痛,朝廷之威不减,而百姓称快,民心向稳。
“皇上!”
恒祐喊了一声,脸一下子白了。
不过,皇帝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抬了抬手:
“爱卿稍安,朕还有一道旨意。”
他的话音一落,王德安便从金盘里捧起了那第二道圣旨。
“诚亲王恒祐,自领定武军以来,虚糜国帑,任用非人,不察奸小,致大沽一役丧师辱国,负朕厚望。
“着即革去总理练兵大臣差使,交卸海关监督一职。定武军即行解散,所部兵马器械由兵部另行编队。”
王德安念完,退回原处,两道圣旨并排摆在御案上。
黄绫在炭火的光里幽幽地发着亮,像是两条择人而噬的蛇。
一条要的是命,另一条要的是权。
皇帝的声音响起在幽幽烛火间:
“这两道旨意,朕都还未用印,恒祐,要接哪道,你自己选。”
沈玉卿打了个寒战。
王爷做总理练兵处大臣的这些年,在全国的新军里,倾注了最多心血的,就是这支定武军。
他知道,民生凋敝,朝廷饷银短缺,各处的盘剥又厉害,所以,王爷在京中的产业,不管是戏班戏园,还是各类商铺工厂,所得的收入和各处红利,大半都投入这支军队中了。
定武军,是他替社稷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