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没有亲生的孩子,所以那些将弁军士,就是他的子弟。
先是姜都统殉国,现在,连整支军队都要原地解散……
这是王爷毕生的事业,也是在洋人的烧杀抢掠面前,百姓最后的指望。
一瞬间,沈玉卿的双眼都冷了。
他好像忽然才明白,原来卖国,非独国贼之所望,而是国主之所愿。
龙椅上的那个人,他宁愿让自己的万顷江山亿万子民都向洋人敞开怀抱,只求己身一夕安寝。
“万岁爷,”
沈玉卿没有半分犹豫,
“王爷宵衣旰食,没有一天辜负社稷!这件事罪在奴才,奴才甘愿伏法!”
但恒祐却道:
“万岁爷问的是我,没有让你选。”
他的声音像是燃尽了任何情绪的余烬,没有一丝波动,唯余苍凉。
从看见沈玉卿进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定武军的兵符,和镇远军器局的印信,都在他的腰间,二十年来,无一日离身。
可今天,他把那两样东西,全都摘了下来。
上面的那个人,二十年前,也是他亲手把护国强军的旨意托付到了恒祐的手上。
谁料今日,君王意气尽,报国再无门。
“叮铃”两声,二十年来的肩上重担,一朝放下,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轻巧。
“皇上,戏子微末之流,恐难当祸国滔天之罪。微臣之过,罪在己身。”
他拜伏于地,声如古井。
“王爷……”
沈玉卿流下两行泪。
养心殿并非长生殿,恒祐不会做唐明皇。
可是,沈玉卿咬了咬牙,从他的袖口滑出了一件东西。
一支修眉的小刀,是他方才从升平署的妆台上拿的。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死,皇帝就再没有了威胁王爷的筹码。
这不是“一代红颜为君尽”,而是“士为知己者死”。
一翻手腕,他把剪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数十年的台上功夫,让那动作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然而,他竟然还是没有快过恒祐。
那截纤细的刀刃反射出烛火的微亮,刚刚碰到恒祐的余光,他便什么都来不及想,右手已经本能般地劈了出去。
刀尖离沈玉卿的咽喉只差不到一寸的时候,被恒祐的手掌生生截住了。
他一把攥住了那尖刃,让刀锋划破了他的虎口。
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顺着刃口滴在金砖地上,滴滴答答溅了一连串。
但他没有松手。
“你给我——放下!”
他颤抖着咆哮,手却纹丝不让,将那刀尖从沈玉卿的咽喉前堪堪拽开了。
“让我死!”
沈玉卿哭喊了一声。
他用自己一个人的命,就能换一道镇守国门的藩篱、保王爷一世的忠名。
难道还不够值得吗!
可是恒祐却知道,皇帝自始至终想要的都不是沈玉卿的命,而只有自己手中的权。
他怕的是定武军忠肝义胆、抗旨哗变,不遵与洋人的条约,不肯撤守关口。
就算死一百个沈玉卿,也保不住定武军。
都是这个人心太痴。
恒祐咬着牙,拼命压制住了怀里的人,把他的手指掰开,终于喘着粗气,将那支小刀哗一声摔远了。
沈玉卿脱力地看着他那只染血手。
血沿着恒祐的手腕流进袖口,把藏青色的锦袍洇出了一片深色的印迹。
那像恒祐二十年付之东流的心血。
沈玉卿忽然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
从那之后,他忘了自己都哭喊了些什么,他只记得恒祐在他耳边低语的几句话——
“我带你回家。”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带你回家!”
那几个字,被他说得无比珍重,就好像他这一辈子所有为之努力的东西都已经没了,但至少,老天还给他留下了一个人。
为此,恒祐已经满心感激……
此刻在书房里,灯火温存。
油灯下,恒祐的眼中又像那夜一样充满了珍惜,而比起那夜,更多了几分温馨。
他用指腹蹭去了沈玉卿眼角的湿意。
“琢璎。”
他声音很轻。
沈玉卿抬起眼睛,与他视线相接。
“如果有一天,我不是王爷了,你怎么办?”
恒祐忽然问。
沈玉卿的眼睛睁大了。
他不在乎这个,他心里的人是恒祐,而不是那个诚亲王,他知道恒祐也明白他的心。
因此,沈玉卿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
恒祐的亲王爵位世袭罔替,没有人能把他的铁帽子撸下来。
除非……他叛国、谋反。
“怎么会不是王爷?”
他赶忙追问。
恒祐的眼睛在烛火里,闪着幽微而锐利的光。
他的声音慢而有力,低回沉着:
“如果天下没有了皇帝,自然也就没有了王爷。”
那话,让沈玉卿猛然自脊骨深处打了个冷颤。
“王爷,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的眼神透着惊恐。
可恒祐却摇了摇头:
“不是我要干什么,而是不论我干什么,都已经无法阻止。”
沈玉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桌面上那些层层叠叠的密信。
他把那些信抓起来,一封一封看过去。
两江,湖广,云贵川……
他们远在京城闭目塞听,原来外面早已是四境揭竿、九州皆乱。
沈玉卿的心口骤寒骤热——
热春光一阵冰凉,暗红尘霎时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