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功时辰,少年们喊嗓的白气一团团散在寒风里。
院子另一头,杨小虎趁闫师父转身,偷偷捅了捅梅檀心的腰窝。
“哎,小梅哥,你听说了没,那个秦大人,他好像死了!”
杨小虎来班里这一年多,身段早已练得挺拔利落,如今下腰也能轻松反手抓到脚脖子,再也不需要梅檀心帮他作弊了。
唯独这些小动作,一点都没见少。
“死就死吧,你别碰我痒痒肉!”
梅檀心扭着身子躲开,又问,
“他咋死的?”
“我也说不清,听我爹说,他死在刑部大牢里了。”
杨小虎压低嗓子。
秦致祥下狱是半个多月前的事。
梅檀心还想等他被砍头的时候,拉着程唳云一起挤到到菜市口给他扔两个臭鸡蛋呢,也不知道程唳云敢不敢看砍头。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不声不响地死了。
“有人说,是那姓秦的手里攥着好些端王的脏事,端王怕他在牢里乱咬,先下手料理了他。”
梅檀心不关心这些,也听不懂,只是“哦”了一声,问:
“那你知道他埋哪儿吗?”
“你想干嘛?”
杨小虎好奇。
“当然是领着程唳云去他坟头上拉屎啊!”
他答得理直气壮。
杨小虎噗哧笑喷出来:
“程唳云会跟你一起拉屎?你怎么想——哎呀!”
破风声一响,竹鞭噼啪两下,毫不留情地抽在他俩身上。
“再嘚不嘚,你俩就一整天甭想端饭碗!”
闫师父吼道。
腊月已经过了一半,科班里人人心里都像揣了只活兔子。
小年快到了,放假的日子也快到了。
四五十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子都扳着指头数着日子,一天比一天闹腾,整个院子越来越像个大猴山了。
闫师父只得比平日里更凶神恶煞,四处严防死守。
不许吃饭,这对梅檀心来说,可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闫师父真算是拿住他的七寸了,这一句就让他立刻噤了声,一路规矩到了早功结束为止。
好容易挨到散功,杨小虎一边揉着胳膊上的红印,一边发牢骚:
“真羡慕程唳云,我也好想病一场,别说一个月了,要是能歇上三五天,我都要乐得拜菩萨了。”
梅檀心刚想笑话他还像以前一样没出息,就见沈玉卿身边的一个小厮跑了过来,传话说师父叫他立刻到惜晴轩去。
“师父要见我?”
梅檀心愣了愣,感觉一阵热腾腾欢喜从心底升腾起来。
都这么久了,师父虽然隔三差五让宋师父和吴师父教他些新东西,可本人却还没亲自指点过他一次。
他立在原地,连指尖都有些麻麻的。
杨小虎也跟着高兴,推了他一把:
“快去呀!”
梅檀心欢喜得连吃饭都忘了,转身拔腿就跑。
他一溜烟穿过回廊,跑得衣角翻飞,像要飞起来一样。
径直冲到惜晴轩门口,他才猝然收住步子——王爷竟也在。
那位大爷正半倚在暖榻上,就着冬日的阳光闲闲地翻着报纸。
梅檀心吓了一跳,脚下一乱,就被青石台阶绊了一跤,整个人往前一栽。
幸好他反应快,顺势就扑倒在了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王爷吉祥。”
梅檀心喘着气,又抬起脸,冲他旁边那位讪讪一笑,
“那个……师父,您也吉祥。”
王爷被他这亮相逗得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小梅啊小梅,你可真是你师父的一块宝!”
他边笑边咳,拿手指点着他。
而沈玉卿竟给了王爷一记白眼,神情冷峻。
王爷近来简直是长在了沈宅,几乎每天都跟沈玉卿黏在一处。
皇帝革了他的差事,对外只说他身体不好,让他回家好好休养。
可谁能想到,他竟当真一点正事也不沾了,整天提笼架鸟,跟那些游手好闲的皇亲国戚们一模一样。
就这么跟心爱的美艳戏子不知日夜地厮混,可真是个延年益寿的养生妙法呢……
梅檀心忍不住胡思乱想着,一抬眼,对上沈玉卿那副嫌弃至极的眉眼,心里才又忐忑了起来,想起来师父到底对自己有多么的不待见。
他不敢擅自起身,只局促地并拢了膝盖,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腿上,无辜道:
“师父……我最近没惹您生气吧?”
他心里不禁泛起了委屈。
可沈玉卿却仍旧铁青着一张脸,徐徐呷了口茶水,才带着不耐烦问:
“我让宋师父教你的《女起解》,你会了没有?”
梅檀心心口又是一喜——看来师父是真的要给他说戏了!
他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发亮,激动道:
“会了会了,师父您听我唱!”
他话音一落便打起架势开腔,先来了开场那句闷帘叫板:
“苦哇——”
结果,还没等他口里的调子舒展开,沈玉卿手里的茶杯便“铛”一声重重搁在了石桌上。
“停!”
他厉声呵斥,
“你这是给我叫苦还是报喜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给王金龙添了个胖小子!你演的是苏三还是李凤姐?我白让师父教你了?”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