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檀心愣了愣,随即就急了。
师父可是好不容易才教他这么一次的,他连忙辩解:
“我,我还没准备好呢!师父,我平常唱的时候不这样……”
还不都是因为见到师父实在太欢喜了么?师父怎能这般不通情理?
再说,他这个人本就喜庆,师父却总是让人教他这些苦情的戏,这不就是跟他的性子对着干吗!
他既委屈,又焦灼。
可沈玉卿却显然没打算给他第二次机会。
“闭嘴!少在这给我掉猫泪儿,滚回去从头学!”
梅檀心本来不想哭的,被他这么一骂却差点红了眼睛。
他极力地把泪憋了回去,憋得鼻尖都通红了,握着拳头闷闷地答应了一个“是”字,抿着嘴转头要走。
“慢着。”
沈玉卿却又出声叫住他,拧着眉头,朝桌上一只食盒抬了抬下巴,没好气道,
“把这个给程唳云送过去,看着他全吃了,不许剩。”
梅檀心愣了愣,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心里深深的委屈顷刻化为了一股气恼。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不敢吭声,只得拎起了那食盒,转身朝后院走去。
他一路走,一路气得不行,到了程唳云屋里,就“咣当”一声把食盒往他桌子上一撂。
程唳云正坐在窗下擦拭着古琴。
他被这动静惊得肩头一颤,琴弦都嗡地发出一声低鸣。
“怎么了?”
他连忙搁下布,起身挪到桌边。
“尊贵的大少爷,小的请您用饭了!”
梅檀心梗着脖子,气恼的红晕从颧骨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您赶快吃吧,要是饿瘦了一点儿,师父怕不是要拿我剔骨熬油,给您炖了汤补身子呢!”
程唳云蹙起眉,耐着性子问了好半天,才终于从梅檀心夹枪带棒的言语里听明白原委。
“……他不就是想叫我来哄你吃饭吗,为什么还要先凶我一顿!”
梅檀心吸着鼻子,用袖子狠狠揩了一把脸,把自己的眼睛都擦红了,连密密的眼睫毛也被揉得凌乱濡湿。
程唳云实在有些想笑,觉得师父教训他的那些话,也没什么错。
“唱戏不入戏,不如不唱。哪怕是练功时也该庄重,由不得随便。”
他温声讲了一句。
可梅檀心正在气头上,一听这个,就炸了毛。
“就连你也不向着我!”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一脸的难以置信,把身子一转,就背对着程唳云了。
不知怎的,一听程唳云也数落自己,他心里的委屈猛然就兜不住了,原本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子,竟然真的没出息地啪嗒滚了两颗下来。
屋里静了一瞬。
过了一会儿,梅檀心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人轻轻牵了一下,隔了片刻,又牵了一下,力道轻缓。
“我向着你。”
程唳云的声音放得极低,柔柔慢慢,
“我一直向着你的,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因为久病,似乎变得更柔和温吞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耐心。
程唳云在哄他。
跟戏台上的那次不一样,今天是他本人,真的在哄自己。
他那么温柔的样子,让梅檀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连脸颊都慢慢烫了起来。
他实在抗拒不了程唳云这样跟他说话,别别扭扭转过身,抬起还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
他知道程唳云这一病厉害,可现在每天见到他,都还是会被他脱了相的样子弄得心里一紧。
那张原本清俊的脸泛着苍白,连唇色都浅淡多了,显得虚弱。
可是,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还是带着和煦温馨,像要把他心里为数不多的暖意都给自己。
他还空着肚子呢!
梅檀心猛然想到这个,耳根更热了,这才忙忙地把食盒打开:
“你……你快吃饭,可千万不能再饿着了!”
程唳云安静地看着他忙活,看他有些笨拙匆忙地把所有碗盘都拿出来。
不过,等所有东西都拿出来了,梅檀心这才突然发现,原来里面的饭菜都是一式两份:
两碗莹白的大米饭,两碟红亮油润的红烧肉,两只炸得喷香金黄的鸡腿,还有两盘蔬菜,冒着袅袅热气。
程唳云目光一亮,随即把属于梅檀心的那份轻推到他面前,含笑道:
“看,不都是你爱吃的?”
梅檀心鼻翼动了动,下意识地前倾着身体。
他的脸颊慢慢泛起一层红晕,方才的委屈仿佛都被饭菜的热气暖散了,心里酸酸软软,又觉得莫大的安慰。
师父竟然还记挂着给他饭吃呢!没单饿着他。
以他简单的脑筋看来,如果一个人能给他吃好吃的东西,那就是十足地对他好了。
“那……师父他,其实还是有一点喜欢我的吧?”
他小声问程唳云。
程唳云看他那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当然。”
梅檀心这才放心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心里明朗多了,抄起筷子,夹了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腮帮子鼓鼓的,红润饱满的嘴唇沾了一层油亮,含含糊糊地催道:
“你也快吃呀。师父就是怕你吃不好养不好身子,才让我来陪你的,我跟你说,你要是不好好吃,那我也不吃了!”
他话音一落,就那么盯着他,像一只很认真、很认死理的小动物。
程唳云便也勉强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萝卜放进嘴里。
梅檀心这才放心了一下,又扒了一口饭。
程唳云就慢慢咀嚼着,静静地看着梅檀心吃饭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问:
“今年过年,你来我家好不好?”
梅檀心眼睛倏然一亮,停下了咀嚼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