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甜地道了谢，兴冲冲回身过来，便像捧着个元宝似的把那热腾腾的炸糕捧到了程唳云面前。

“快趁热吃！”

他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泽，明显是丝毫没注意到身后的人方才的挣扎，只是热情地道，

“这是天桥最好吃的炸油糕了！就数她家的豆沙磨得最细。我以前跟着我师父散了摊子，要是生意好的话，能买一个这个吃，就跟过年了一样高兴！”

程唳云闻言，连忙低头咬了一口那热乎乎的油糕。

油糕的表层炸得酥松起泡，上面还有厚厚一层白砂糖，一口咬下去，黄米面的清香粘糯混合着枣泥豆沙的甜郁，一下子就充满了人的鼻腔。

随着把那油香四溢的甜点咽进肚子，一股巨大的安慰也自心底升起。

那股暖意不光将他心底的不安驱散殆尽，还让他几乎感觉到一种油然而生的幸福。

因为他恍然发现，原来在此时此刻，他跟这人潮里的任何一滴水都是一样的。

在戏台上他是角儿，他的一个表情、一丝动静，都在成百上千人的注视下。

就连在台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动辄被搬上报纸大书特书。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每时每刻都被这样注视着、品评着。

但今天他才知道，原来并不是那样的。

不管是他在台上最荣耀出彩的那些时刻，还是一辈子最屈辱时刻，其实，都不会让任何人放在心里太久。

他们或许认识他、喜欢或者讨厌他，但他对他们来说真的并没有那么重要。

或许他们会议论他几天，但下一秒，他们就会像现在这样，把他彻底忘在脑后，忙着去追逐那些更有趣的东西。

在这天桥上，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并不比任何人高贵，也不比任何人低贱，在这汹涌的热浪中，他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子。

这样对于微不足道的感受，竟让他感觉到轻松、欢喜，甚至是，带着释然的安宁。

那是他一辈子都没有过的感受。

好像在一瞬间，程唳云忽然觉得被罚跪在街口的那个晚上，在他的心里的重量变得轻如鸿毛，甚至还不如手心的这个炸油糕的温度来得实在。

“好吃吗？”

梅檀心的脸颊也有些被吹红了，但笑得更加灿烂。

程唳云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眼前的这个人描述自己的感受，就像上回放风筝时一样。

他知道，梅檀心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的快乐全都让他也尝一遍。

但他不知道，这对他来说，究竟有多么的重要。

程唳云看着眼前人那双纯然清亮的黑瞳仁，心里忽然被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涨满了。

他尚且不理解那种陌生的情绪，只是无意识间便伸手牵起了他的围巾。

梅檀心蓦然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围巾在拥挤间被挤散了，寒风正顺着脖颈往里灌。

“没事儿，我不冷，刚才被人挤得都热了！”

他想胡乱把围巾的一头往另一个肩膀上一扔，但没想到，程唳云却没让他乱来。

他拿开了他的手，认真地帮他用围巾在脖子上围了两圈，还系了个妥帖的结。

程唳云知道，梅檀心根本就不怕这些。

他身上那份始终热腾腾的快意从来不怕风雨，哪怕在疾风骤雪下，也向来分毫不减。

可是他不管那些，就连一片雪花、一丝北风的凉，他都不想让他再沾染，生怕寒风把他身上无穷无尽的温暖吹散一星半点。

因为，哪怕是无穷无尽，也弥足珍贵。

梅檀心笑了，一低头就能把下巴埋在围巾里面，感觉自己这条围巾从来都没这么严实暖和过。

“原来围巾是这么系的呀，我还以为胡乱一围就成呢！”

他笑得有些傻气。

而程唳云只是微微笑着。

梅檀心忽然发现，他这一路过来都没说什么话。

他正想问他些什么，可突然竟从后面跑过来几个半大小子，无礼地把他们两个狠狠撞了一下，还差点把满手臭豆腐的油污抹了程唳云一身。

梅檀心慌忙把程唳云往身后一拉，堪堪躲过了那些横冲直撞的小混混，又挤近他身边，拉紧了他的双手。

他看见程唳云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无措。

不知为何，那让他忽然想到了那次，他想把自己收藏的小玩意儿一股脑都给程唳云的时候。

那时候，程唳云也是这样，不知该接着还是不接着，眼神里带着不知所措的距离感。

那让梅檀心的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程唳云，你喜欢这儿吗？”

他连忙问，

“你要是觉得乱，我们就去别的地方？”

他生怕自己过分的热情又变成了程唳云的困扰。

昨天他提出要带他来这里的时候，只一心想着这里非凡的热闹和新奇能打消他那么多过于沉重缠绕的心事，但却完全忘了这里的拥挤和脏乱。

也许是他太久没来了，在记忆里把这熟悉的地方美化了太多太多……

此刻，在整洁舒适的戏园子里呆惯了，他自己也才恍然发觉天桥到底有多破败无序，这里的人有多杂乱无礼。

程唳云那样的一个人，他怎么可能会喜欢这里呢？

梅檀心几乎懊恼了起来。

可是，下一秒，他看见程唳云的嘴巴动了动。

“你说什么？”

一阵寒风呼啸，他没有听清。

紧跟着，程唳云便趴到他耳边，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梅檀心这回听清了，不但听清了，而且心里像骤然开放了一百朵花。

“我说，我好喜欢！我好喜欢这里！”

只见程唳云的双眼明亮极了，里面竟盛满了比梅檀心更甚的兴奋和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