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跑了,你哥没追上来!”
被拽着一连蹿了半里路后,梅檀心终于喘着气拖慢了步子。
而程唳云还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才跟着停了。
“一看你就是坏事干太少了!你真得多干点!”
梅檀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雀跃着鼓动他,
“快看看有多少钱?”
程唳云心绪未平,连忙把他的战利品掏出来,打开抽绳数了数,高兴道:
“有二十几个铜板,还有五个银元!”
“太好了,你发财了!”
梅檀心跟着一阵兴奋。
血液还在程唳云的胸腔里乱撞着。
要是在以前,他一定是会嫌这样的把戏幼稚的,可现在,他一想到刚才大哥那副猝不及防般无助的表情,就笑得停都停不下来。
梅檀心自然也一样。
“你大哥脸都绿了,他肯定以为你中邪了,哈哈哈!”
他笑得弯了腰。
程唳云听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跟你在一起,我也觉得自己像中邪。”
他虽这样说,可眼里的笑意分明,梅檀心便凑上去问:
“那难道你不开心吗?”
被这么一问,程唳云又微微笑着,诚恳地点了点头:
“开心。”
梅檀心便笑逐颜开,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两个人就这么一边说说笑笑,一边迈着轻快的步子,没过多久,就过了珠市大街,要到天桥了。
还没真正扎到人堆里,已经能看到大街那头饺子锅一样沸腾的景象。
那里常年是一抹灰扑扑的天、一片灰扑扑的地、涌动着灰扑扑的人潮。
可是因为年关将至,破破烂烂的天桥上竟也有了星星点点的鲜亮。
路两旁低矮的芦席棚子上都挂满了纸糊的红灯笼,鞭炮的碎屑更是撒了一地。
那布满煤渣、成日价荡着烟尘的土路上,飘着代表着幸福和红火的满地碎红。
梅檀心遥望着那里,闻到那熟悉的煤烟味,心里便升起了温馨的情愫,好像小鸟归巢一样,不经意间加快了步伐。
他真想快点让程唳云也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好玩。
可慢慢接近了那里,听着沸腾的人声由远及近,程唳云的脚步却略略迟缓了一些。
那边的人实在太多了。
每个人都在说着笑着,欢声雷动。
听着那声音,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手心里也不知怎么潮湿了起来,被寒风一吹,冻得发僵。
不过还没等他感觉到冷,他的手就被另一只手握紧了。
“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让你走丢的,你就留神着别把鞋让人踩掉了就成!”
梅檀心活泼道。
程唳云略带勉强地笑了笑,没等他再多迟疑,就已经被拉进了人潮里。
梅檀心带着他往人流深处径直而去,如鱼得水、激流勇进。
他是兴致勃勃,而程唳云却是身不由己。
仿佛有一万种声音一下子全都灌进了他过于敏锐的耳朵。
寒风呼啸着,而各处叫卖声、喝彩声、铜锣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笑声,早已汇成一股沸腾的热流,让北风的强劲威力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程唳云的心脏跳得让他的嗓子都发紧了,冷汗浸湿了他的脊背。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深深低着头,生怕对上任何一个向他投来的眼神。
可是越往人流深处走,那些声音就围得越是紧密。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戏园子门口的街头上,又感觉到了在众目睽睽包围下遍布浑身的刺痛……
他差点大喊出来,想让梅檀心停下来,放他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懦弱,所以极力地忍着心里的恐慌,片刻后,他感觉拉着他的那个人停了步子。
程唳云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人流深处的景象竟然与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投来不友善的目光。
不光带着戏谑和嘲弄的目光没有,就连友善的目光同样也是没有。
原来,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所有人不论穷富、高矮、男女老少,他们都只是热情地围着各自感兴趣的东西,在各个不同的摊子周围前呼后拥着。
那一股又一股混杂的声浪,混杂成一锅滚开的杂烩汤,但又各自有着各自的悲喜。
身处其中最初毫无道理的惊恐褪去后,炸灌肠的油香和烤白薯的焦甜一下子就充满了程唳云的鼻腔。
而梅檀心呢,原来他也正往一个热气蒸腾的所在奋力地挤着。
只不过,他还是反手紧紧拉着程唳云的手,没有放开。
“大娘!我也要两个炸油糕!”
他举着手里的两个铜板,大声道。
“哟!是小梅呀!老没见了呀,好嘞,给你拿两个最大的!”
那大娘饱满的两颊被寒风吹得通红,包裹着的头巾被洗得褪了色,沾着油锅的热气结出的霜。
她笑眯眯地伸长了壮实的胳膊,将一个纸包越过群递了过来。
而梅檀心奋力踮起脚尖一接,灵巧地把两个铜钱放在了她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