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梅檀心从床上爬了起来。
男孩子变嗓子的时间,从几个月到两三年不等。
仔细一想,最近程唳云说话的声音清亮了许多,原来满打满算用了一年多,他的嗓子终于是完全变过来了。
程唳云点了点头。
上次生病,他连发了多日的高烧,而等他好转了之后,忽然发现这一场病走的时候也带走了他嗓音里的沙哑。
沈玉卿带他吊了几次嗓子,竟然真的帮他找回了自己的小嗓。
虽然在一些音域里还是有鬼音作祟,不过那已经缩小到了可以接受的范围。
眼下,他的嗓子虽然不再是完美无缺,但也已经重新达到了青衣一行的门槛。
只要他在其他方面多精进一些,弥补唱腔的缺陷,梨园里往后就一定能有他的一席之地。
梅檀心听了他的描述,简直大喜过望。
谁也想不到,程唳云会因祸得福,一场大病,竟帮他过了这要命的一关。
苍天有眼。
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股热流左冲右突,真想跳起来,好好地为他庆祝一番。
可是他却看见,程唳云的嘴角只是淡淡地起伏了一下,看不出有多少喜悦。
在夜色里,他的那双眼睛反而更显得幽深了。
那让梅檀心的心情也稍稍冷却了一些。
他很快就明白了,程唳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唱戏这件事真的已经让他受了太多苦。
他知道,虽然程唳云嘴上再也没提过那天的事,然而,那个晚上在他心里没那么容易过去。
程唳云的视线放在黑暗里虚空的一点上。
他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起,其实,高烧带来的混沌并没有遮掩他的记忆太久。
在某个夜里,那些画面忽然潮水般回溯,无比的清晰。
那天晚上程青云斥责他的所有话都震响在他耳边,车水马龙的街口上,寒风猛烈地钻着他的骨缝,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看他的眼神——那像几百上千根针,密密匝匝地扎在他的身上、脸上……
还有,父亲的死。
那记忆在那天晚上重新变得那么鲜明、重如千斤,让他无可逃避。
他知道,其实哥哥一直没有原谅他。
就算他是世上对他最好、最在意他的亲人,可是对那件事,他仍然永远无法释怀。
那是当然的,程唳云想,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梅檀心沉默着。
他想了想,虽然在自己的私心里,他很期待以后都能跟程唳云一起唱戏,可以跟他一辈子都在台上台下相伴。
但他也知道,唱戏,从来不仅仅是戏台前后的事那么简单。
就连他自己在经历了那天之后,有时也会胡思乱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面临什么难以跨越的关口。
“程唳云,你是不是不想再入行了?”
他小心地问。
他是想让程唳云知道,他不必勉强。
不管他想重新拿起还是彻底放下,自己都明白他的选择。
可程唳云却摇了摇头。
对他来说,入这一行,从来都由不得自己想不想。
自从父亲去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心里发誓,自己必须要唱戏,要继承父亲的衣钵,要做一辈子的戏子……
那是父亲的遗愿,是他活该要背负的惩罚,也是他的命。
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无从挣脱,也洗刷不去。
在黑暗里,他对着梅檀心的眼睛,轻声道:
“我认命了。”
梅檀心的心口一紧。
这样的话,不该是程唳云说出来的。
那渗透在骨节里清越的傲气,就在他那柔和的微微笑意里,不知何时早已悄然消散了踪影……
从前梅檀心觉得程唳云的那份高傲那么可恨,可到如今等他那份心性被摧折,他才知道那样的程唳云才是他该有的样子。
他的心绪向来都写在脸上,程唳云看得明白。
那神色,让程唳云想起了那天晚上梅檀心替他驱散围观的人群后,蹲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因为他,程唳云愿意把那个风雪交加的晚上永远留在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说:
“其实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这话像在安慰梅檀心,也像在劝服他自己。
然而,梅檀心却忽然打断了黑暗里沉闷的气氛。
他突然斩钉截铁道:
“程唳云,我明天要带你去天桥玩!”
这句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让程唳云愣了愣。
他张了张嘴,犹豫着问:
“……就不能去人少点的地方吗?”
没想到,梅檀心根本没打算给他商量的余地,断然道:
“不可以!”
程唳云没想到他忽然这么专制,还想辩解一下。
他现在是真的很不想去人多的地方——他一想到密密麻麻的人群就手心冒汗,他相信梅檀心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可是我……”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出来什么,就又被劈头盖脸地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