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他却看得眉眼弯弯,冲他打了几个鼓励的手势。
梅檀心朝他嘿嘿一笑,便驾轻就熟地从“火仙姑”的手里接过了一支火叉。
他没耍那些硬桥硬马的招式,而是像小时候一样,把点燃的火叉当成了戏台上的花枪。
只见一个鹞子翻身,他身子凌空一旋,火叉跟着划过一道圆满的火弧。
落地时他没有歇气,而是紧接一个踢腿,顺势猛地矮身下蹲。
火叉贴着他的后背转了一圈,然后就弹起来,被哗啦一声抛向了空中——
那铁叉带着火苗直蹿上天,在半空翻了个筋斗。
在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时候,他却在叉子落下来时一个侧空翻,翻完正好单膝跪地,右手往后一抄,稳稳接住叉柄,顺势往身侧一抛——火焰拖出一道金色的尾巴,而“火仙姑”趁势帮他撒了一把铁粉,时机恰到好处,半空中便扫出了一片华丽的星火。
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全场都静了一瞬。
然后,叫好声便像潮水一样重新拍过来。
铜板再一次雨点般地向他们砸了过去,响起阵阵清脆的声响。
程唳云看见人群里那些一脸煤灰的严肃汉子欢声叫好,棉袄都洗得发白的女人笑得明媚极了,有个老太太激动得把手里的半块枣糕都扔了过来,正正好好被梅檀心接在了掌心……
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梅檀心的台风那么鲜活,他跟台下的观众那么亲近,就像能抓住每一个人的心。
原来这些东西,全都是从这儿来的。
大概他在天桥唱戏的时候,就一直是这样,成为那个翻腾着快乐的滚烫中心,让所有的人围在他身边感受那种温度的滋味。
程唳云恍然发现,这里与戏园子迥然不同。
在这里,艺人不是被圈在高高的戏台上,让人隔着距离赏玩品评的物件,而是跟所有人打成一片的同类。
不论艺人还是看客,大家竟然都是那么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只有一股纯粹快乐,把所有人都拢在同一片天底下。
程唳云看着梅檀心跟着“火仙姑”一道,与游人们一同笑闹着的热烈场面,不知怎的,内心忽然就像有什么长久封闭着的地方敞开了。
那样的爽朗像清风和明月,竟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他预料的没错,自己是该来这里的,程唳云想。
果然,只要跟梅檀心在一起,等着他的就只会有无限的欢乐和畅快、无限的新奇和惊喜。
甚至,这一天里他体会到的所有的一切,都比他想象中还要更好、更加摄人心魄……
等人群稍稍散开的时候,远方深蓝色的寒冷天幕已经盖了一大半下来。
只有一线夕阳仍然在不舍地燃烧着,留给人最后的热烈。
不过,借着年节将至的红火,一些本该收摊的小贩和艺人们不舍得离去,点着昏暗的小风灯努力延长着白天的热闹。
而流连忘返的游人们,也像小虫趋亮一般,继续围着那些新奇的摊位不肯散去。
不管是不是仍然一身的穷酸破烂,每个人的脸颊上都带着那份属于新年的红色,连那些最木讷的眼睛里都被点燃了难得的亮光。
梅檀心带着饱满的笑意,跟程唳云一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方才的人群太过热情,根本就不舍得让他走,最后他们甚至还认出了坐在芦席棚顶上无辜的程唳云,差点把他也拉下水,起着哄非得要他也露一手才行。
好在“火仙姑”掩护了他们,另起炉灶开始了一场新的表演,才终于给了他们逃窜的时机。
眼下,一口气跑到了大街的另一头,他们才终于摆脱了那些过于热烈的追踪者。
靠着糖葫芦摊的隐蔽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痛痛快快地大笑了一场。
梅檀心掏出临走时火大姐塞给他的那把铜钱,拿了两枚买了两根又大又红的琉璃糖葫芦。
两人就一边逆着欢笑的人流慢慢地走,一边吃着。
多亏有了程青云的钱包,两个人这一路上一边看热闹,一边就把鲜香麻辣都吃了一肚子,这会儿再吃点酸甜的,最是解腻了。
梅檀心咔嚓一声咬下顶上最大最红的那颗山里红,甜味就漫上了他的心头。
自从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师父,整整一年多了,今天,真是他最开心的一天。
这不仅是因为这里的热闹和奇趣还一如往昔,更是因为,这里的所有人让他感受到的亲切也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他们还是那些在他差点被当街打死的时候护着他的人、是在他被从戏园子赶出来的时候坚定地支撑着他的人,是他的衣食父母,和心中柔软之处的支柱。
他们让他觉得,今天他不是故地重游,而是根本就没离开过哪怕一天。
梅檀心知道,不论自己以后混成什么样、能不能有大出息,他始终都能回来,因为在这里还留着他的根,深深埋在温暖的泥土里……
那让他的心里安宁,又熨帖。
他真想把这份滋味也分享给身边的这个人。
就像在这一整天的寒风里,他总是下意识地想要去握住他的双手,把自己掌心的温度渡给他时一样。
“程唳云,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唱戏吗?”
梅檀心问。
他的双眼闪烁着亮光,好像方才的那些火流星没有熄灭在雪地里,而是积存在他的瞳仁里,像刚刚燃起时一样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