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在村里过过日子,你就知道了。”
梅檀心的眼睛里倒映着远方夕阳残余的流彩,慢慢地娓娓道来。
虽然在家乡只长到八岁而已,但那短短的八年,却给他留下了很多让他记忆犹新的画面。
他还记得娘亲在高高的槐树上,笑着摘下那一串串清香的白花,一捧捧扔下来,让他沐浴在花雨中时,心头那甜蜜的滋味。
也记得夏天爹带着他在清澈见底的河沟里洗澡,用大瓢把水泼在他身上时的爽朗畅快。
人生的前八年,那是他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好像阳光永远照耀在脸蛋上,脚下的黄土会一年一年将野花开遍他跑过的路……
而等长大几岁,经历了几番离乱,他才恍然明白,那年娘亲摘槐花,不是因为她是美丽的仙女下凡,而是因为家里的粮食已经不够吃了。
而那次夏天在河沟里洗澡的畅快,也是旱灾来临前的最后一次。
他也终于明白了,在他最无忧无虑的那些年岁,为什么大人们脸上的沟壑却越来越深。
自古靠天吃饭苦,一旦碰上灾荒,一年艰辛剩把土。
“村里的人,一年到头弯腰耕地,一张脸就像被土和风雕刻出来的木头,苦得不会笑也不会哭,连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梅檀心从心里找出那些悠悠的回忆。
小时候不懂事时,那些让他感到甜蜜安宁的时刻,现在回头望去,却带着深深的酸楚。
他慢慢地,一一讲给程唳云听。
“可是到了过年逛庙会的时候,那可就不一样了,那是所有人一年里唯一最高兴、笑得最多的日子!”
他的脸上又洋溢着笑容,想起了那些连大人们也会开怀的日子,畅快地说,
“不管一年收成是好是坏,大家伙只要听了戏、看了杂技、听了相声,就能把所有的劳苦都忘了,每个人都笑、都闹,都对来年又有了新的念想。”
对乡下人来说,年关大如天。
即使没钱扯红布,绑根红头绳也一样喜庆,大家都赶大集、上庙会,去看那些在十里八乡之间穿梭的戏班子。
看完了那些吉祥戏、听了太平歌词,所有人就好像终于可以在心里把上一年翻篇。
第二年,就还能有勇气下定决心重新开始。
就像埋在土里的枯芽,只有用春雨洗过一次,才能重新生发绿意。
程唳云听着他兴致勃勃的描述,好像自己也被带到了那些村野的庙会上,看见了那些被洗刷掉满面尘霜,一点一点找回笑容的人。
那些想象中的场景打动了他的心。
因为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会把戏台上的这些乐趣看得那么重。
他从来都只知道,唱戏的是没要紧的玩意儿,是那些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零嘴儿……所有的书上都说,戏子是最没用的东西,让人玩物丧志,于国于家无益。
但他从来没想过,对于很多很多的人来说,看戏,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消遣,而是一年仅有一次的机会。
那样珍贵的快乐,足以让一颗行将干涸的心被重新滋润、被擦得亮亮的。
那让程唳云惊愕极了,好像终于窥见了一个他从没见识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那么重要、巨大,而他竟然视而不见。
“……炸了一个焦嘞!”
“哎——红果儿蘸!”
梅檀心高兴地看着周围鱼龙般穿梭的小贩们,把所有人因为生意好而带着笑意的脸纳入眼底。
“在这天桥上也一样啊,”
他接着对程唳云说,
“这些卖零嘴儿、针头线脑的小生意人,还有做小工的、扛包的、扛大杠的,所有的这些人,一年熬油似地辛苦到头,也就盼着趁着年底能上天桥来痛痛快快地玩一回。
“只要有这么一天、一个晚上,就够他们给一整年的苦日子再找个盼头了。每次想着今天的痛快,他们就又有力气干活、吃饭、睡觉,有力气盼着第二天、第二年。”
见程唳云听得入神,梅檀心也感觉受到了一种无言的鼓励。
于是,他便彻底敞开了心扉,倒了个个儿,面对着程唳云倒着往后走,一边自在地说道:
“我就是喜欢看见所有人开心的样子!那是让我最骄傲的事儿!”
他大声说出了这句话,脸上洋溢着无限的幸福,好像自己达成了天大的成就。
骄傲……?
程唳云心底深处忽然一动。
原来唱戏,竟然还能让人感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