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情感,他从未在戏台上感受到过。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甚至全是耻辱,后来等那份耻辱淡去了,他的心里就只剩下麻木。
他只有彻底让自已沉浸在戏曲的角色中,忘记外面所有的眼神,忘记自己是谁,才能感到些许的安慰。
可是他从没想过,原来,让别人高兴起来,竟然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儿。
然而一旦这样想了,他才发觉自己内心的某处像打通了什么东西——
对……没错,难道不应该骄傲吗!
唱戏,除了得到那些钱财作为回报,难道帮那么多人洗去烦恼、送去安慰和鼓舞,就不算一件于人有益的事吗?
程唳云的瞳孔恍然地放大了。
这样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书上从来没有,他自己,怎么也从没这样想过?
越过那些读书人动机不明的鄙薄之语,程唳云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天以来看到的那些笑脸才是真实的、梅檀心描述的那些景象才是真实的。
唱戏,从来都不是卑鄙下流的事儿。
那些书上的话未必算数!
程唳云看着梅檀心那张满是天然的喜悦的脸,忽然感觉到一种深深的震动。
梅檀心虽然头脑好像那么的简单、没有弯路,可是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灵透,是自己从来没有的。
梅檀心自己或许毫无刻意,可他的那番话已经像一股甘泉,深深地渗透程唳云的心底,滋养了长久以来最暗无天日的地方。
程唳云感觉自己的内心与往日再无相同之处——
那些无始无终的自怨自艾早已如雪花遇到日晒般消散殆尽,此刻,他心里只有一种想法。
他也想让人幸福,也想为自己骄傲。
而且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就能做到。
那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鼓舞,让他感觉自己眼前的路忽然被擦亮了,如天开云散,再也没有了一丝阴翳,只有皓月千里,遍洒清光……
“我真想鼓励天底下所有吃苦的人!让他们都快活!我想让他们把心里所有最难受的事儿都忘了,勇敢自在,痛痛快快地活一次!”
梅檀心继续痛快地说道,
“就算他们不能永远这样,最起码,在他们看我的戏的那段时间里,我想让他们心里暖和、亮堂——程唳云,我有时候真想让所有人都幸福!”
程唳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眼前这个人的身上,心里像被敲响了一面大鼓。
而紧接着,是明亮的小锣,和那种最悠扬,拉着人的心魂直上云霄的笛子。
让所有受过苦的人都忘记痛苦……
让所有的人都幸福……
那是他的志向吗?程唳云想。
或许梅檀心连“志向”这个词都没听说过,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是程唳云能感觉到他发自心底的渴望。
那样的纯然、热烈。
程唳云感觉自己的心中一下子被染上那种激烈的温度,一下子,又酸疼起来。
好像看到一万朵最鲜艳的花,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开在寒风四起的深夜里。
梅檀心,明明他比什么人吃的苦都多。
家破人亡,颠沛流离,连命他都差点没了两次。
他在自己人生短短的十五年里吃过的苦,比大多数最穷苦的人还要多得多。
可是他的心里依旧有着无限的明媚想要给予……
那双真挚而又透亮的眼睛,竟然想着要给所有的人幸福。
程唳云感觉自己的脊背像过了一道电流,心脏无序地跳动着。
那份明亮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辈子,他从没在任何人的身上见过这样的光华。
这一刻,仿佛四周所有的人流、所有的色彩都迅速地退入了夜色里。
程唳云的眼眶发热,他的目光里,只有眼前的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