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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红遍大江南北的头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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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度春来,一番花褪。

时序转换得可真快,院子里的花木仿佛前一天还是衔霜映雪,一展眼,竟已是芳菲零落,残红铺地了。

不过,今年这样落花的光景,却没让沈玉卿心里生出往年那样的伤春之情。

一早,他就心情爽朗,因为精神太好,比恒祐都早起身了一个时辰。

其实,原本这段时间,他还是有些担心程唳云的。

他的嗓音还是有无法避开的瑕疵,就算再努力调整,以后可能都只有给他哥哥做二牌的份了。

那实在太辜负了他的天资。

可没想到,刚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彻底点通了沈玉卿的思路。

那是一个和暖的下午,他在街头碰见个小叫花子,忽然拉住了他的衣摆,说胡同里有个魏老头找他。

沈玉卿一时没想起是谁,可一转念,忽然脑海里就转出了那个名字——魏昙芳。

去年他带着程唳云去求助,却只给了他们一席疯言疯语的那个人。

他心头一动,忙不迭就叫上程唳云,师徒两人到了胡同深处那间破败的屋子里。

沈玉卿上次留下的钱果然已经被消耗光了,而魏昙芳还是那样疯疯癫癫的样子。

唯一的变化,是他的面容更加枯槁可怖了。

在谵妄般的呓语间隙,他漫无边际地讲述着自己流离的童年和少年,讲那些他最风光的日子,讲他最终是怎么被人毒哑了嗓子……

程唳云听得很认真,而沈玉卿却始终淡然。

这并非出于无情,只是梨园里,不就这些事吗?

一个戏子的风风雨雨,无非如此。

不过,等魏昙芳期期艾艾到最后,却有一句话终于吸引了沈玉卿的注意。

他轻轻拉着程唳云的手,拉风箱般喘息了片刻,道:

“原本我想,你不过也是一枝早晚要枯萎的草……所以,没打算告诉你。”

程唳云眼尾轻轻一动:

“什么?”

魏昙芳垂着那双昏黄的眼睛看着程唳云,沈玉卿忽然看懂了那个眼神——那就像一棵焦枯的老树,看见了自己身旁的新枝。

他枯叶般的嘴唇翕动了片刻,随后,嗓子里就牵出一缕沙哑如麻的嗓音。

那竟然是一个悠长的调子,只是一串音韵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可是,哼出这调子的人却好像到了什么神往之地,眼神里带着一瞬间的陶醉。

就连他那些干涩稀碎的白发,也像在空气中轻扬了起来。

程唳云有一瞬茫然,而沈玉卿则立刻睁大了眼睛。

这个调子他很熟悉,像是流水的板式,可是又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是下雪了吧,”

魏昙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情迷乱,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什么,

“红梅得雪添丰韵,绿竹凝霜带粉痕……”

一句句戏词从他口中混乱地滚出来,好像这些句子已经在他那条静默的喉咙下面压了太多太多年。

程唳云睁大了眼睛,又一次看向了师父。

而这回,沈玉卿终于认出来了。

魏昙芳哼的那段,是一段西皮流水。

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流水,那调子并不不像正常的板式那么明亮跳跃,即使出自那支离破碎的嗓音,仍然能听出一种别样的柔婉。

沈玉卿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一下子攫住了,而魏昙芳却忽然剧烈地喘息起来。

最后的最后,他只留给了他们师徒一句话——

“戏是人唱的,人不能随戏,戏就随人。”

沈玉卿还想让他多说些什么,可很快,那双眼睛就不敌疲惫,闭上了。

魏昙芳睡了三天三夜,最后,死在了京城里最后一场春雪融化的那个夜里。

沈玉卿让程唳云执弟子礼,给魏昙芳办了一场风光的葬礼。

因为他明白了魏昙芳想告诉他们的是什么——

戏的唱腔,并非只能按照祖宗传下来的去唱,它可以改。

程唳云的嗓子唱那些明亮的板式会出鬼音,那就改变那些行腔,避开会让他暴露缺陷的音域。

而同时,这样的唱腔,也会酝酿出一种特别的气度,格外的柔婉蕴藉,柔中带清。

那风雅又含蓄的音调,让沈玉卿从未有过那样的惊喜。

从那天起,沈玉卿就没让程唳云离开他的院子,他们师徒俩日夜都在一处,创编着那些从来都没有人听过的新唱腔。

一晃数月,随着那些新腔一一匹配上旧戏,程唳云一遍一遍地唱,一遍一遍精益求精的修改,沈玉卿心里的那盏灯就越燃越亮。

他最钟爱的徒弟不会给任何人做二牌了!

他就是当之无愧的头牌,要红遍大江南北的头牌!

不过当然,沈玉卿还是保持着当师父的稳重,没把这份起死回生般兴奋到有些漂浮的心境传递给程唳云。

他只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干劲更足了。

于是,恒祐起床后,就发现在院子里的荼靡花荫下,沈玉卿又开始了他的“功课”。

“又这么早?”

他微微皱着眉,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昨儿沈玉卿半夜三更才从堂会回来,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昨天晚上就想着这个腔了,不赶紧写下来就忘了。”

沈玉卿头也没抬,答了他一句,就继续一边哼着调子,一边依着纸本上的戏词标记着工尺谱。

恒祐用手探了探那碗被他冷落在一旁的热杏仁茶,无奈地带着勺子端到了他面前:

“人家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没见过你这么对徒弟掏心掏肺的。先吃了再说。”

没想到,沈玉卿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温吞道:

“我哪里会饿死,我不是还有你吗?”

他用纤指轻轻接过了那碗杏仁茶,话音未落,便递过来一个含笑的眼神,睫毛也轻轻一颤。

不论看了千万遍,恒祐每次都会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软。

他也忘了喝自己的茶,半晌,才放下茶盏,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让那笑意一路蔓延到了眼底。

“傻子。”

他低骂了一声,却伸手轻捻了一下沈玉卿的辫子稍。

沈玉卿微笑着喝完了那茶,便想起了要跟他说的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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