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神色那样坚定,像要穿透那扇门前重重的屏风和帘幕,含泪道:
“师父,徒儿不孝,但我不要任何人为了我牺牲!要是梅檀心为了我一辈子不能出头,那我宁愿永不登台!”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院子里,一下子变得那么静。
好像就连仲夏的微风都凝滞了一瞬,只有蝉鸣和阳光依然酷烈地倾泻下来……
语毕,程唳云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深深地拜了下去。
在砖地上,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梅檀心愣怔在原地,耳中一阵嗡鸣——
程唳云竟然在威胁沈玉卿。
而沈玉卿会知道,他说出的话,就一定做得出来。
“你这是要干什么!”
梅檀心急了,抓住了他的臂膀,生怕他是中了什么魔没有清醒。
他再怎么也想不到,程唳云竟然会为了他说这种反叛师父的话。
可程唳云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全无恐惧和后悔。
他只是问:
“要是我被赶出师门,你愿意带着我吗?”
天涯海角,他从来没去闯荡过,两个人要在一起才行。
梅檀心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才刚告诉他,说他不愿意跟程唳云被困在这京城的囚笼里。
可是程唳云却说,他愿意。
他愿意为了梅檀心什么都不要,跟他一起从此天高地远。
他错怪了程唳云,错得南辕北辙。
梅檀心的心里狠狠一酸,一下子就嚎啕了起来,紧紧地抱住了程唳云。
后悔让他的声音颤抖不已,他怀疑了这世上最不该承受他的怀疑的人。
他想告诉程唳云,他愿意收回这段时间以来对他说过的所有话,可是哽咽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程唳云却只是用手臂稳稳地环抱住了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后背。
他在告诉梅檀心,他不需要再用自己的性命做选择,因为他已经决心跟他绑定在一起,甘苦与共。
·
“咣当——咣当——”
火车地缓慢进站,汽笛在京城酷热的空气里留下一串串更加炙热的蒸汽。
三等车厢的门打开,旅客蜂涌而出。
徐益善带着一帮小徒弟们也鱼贯而出,后头跟着几个跟包和保镖。
所有人都大包小包,除了行李和戏箱,还有他们这次从上海买到的稀罕玩意儿。
“别挤!这包里的点心是我给大师兄带的!”
小师弟苏月心细声细气,语气却很坚决,把那小纸包死死护在怀里。
徐益善连忙把徒弟们都聚集在月台上,让他们检点行李,排列整齐。
“孩子们!”
他满面红光,虽然鼻头都是汗,可难掩喜气,
“这次咱们能去上海一遭,都是托了沈先生的福,等下咱们就先去他府上道谢,然后再回家吃饭!”
“那我们能见到大师兄了吗?”
几个小徒弟连忙问。
“当然啦!”
徐益善慈爱地摸了摸他们的头,
“你们等会都得记得规矩,见了他不许太闹腾,知道吗?”
孩子们纷纷点头,一想到终于可以见到日思夜想的梅檀心了,眼睛里都闪着兴奋的神色,激动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可没想到,他们一行人刚出了火车站,迎面就碰到一个老熟人。
“哟!徐老板!这几个月您这是上哪了呀?您那个大徒弟可闯了大祸啦!”
徐益善听得心里一跳,连忙把那人拉住,细问根由。
把事情的头尾都听了一遍后,他怒火攻心,又急又气,差点原地就撅了过去。
稳了稳心神后,他一叠声拦了辆黄包车,先吩咐二徒弟李兰心带着小的们都回家去,自己一个人上了车,就着急慌忙地往沈宅赶。
沈玉卿是在祖师爷堂屋里见的他。
而梅檀心也在那里,他果然是闯了泼天大祸,被五花大绑着丢在地上。
自从把他交给了沈玉卿,这还是徐益善第一次见自己这个引以为傲的大徒弟,本以为他会前途无量,再见一定是光荣无比……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光景。
就连中人,沈玉卿竟也找来了,正是那天徐益善把梅檀心卖到这里时,来做见证的柳先生。
一看见他,徐益善就知道沈玉卿是什么意思了,心里凉了大半。
他急愧交加,整张脸连着脖子根通红。
而只有沈玉卿还是如往常一样,闲闲地坐在上首。
“徐老板啊,你的这个徒弟,我这里是实在容不起了。”
该说的,他还是说了,
“今日就让柳大哥做个见证,我也不要你还钱,只要把这个造孽的活祖宗领回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沈老板!使不得呀,万万使不得!求您就看在我的老脸上……”
徐益善急得直跺脚,眼泪都差点跟着汗珠一道迸发了出来。
可没想到,沈玉卿却打断了他,又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对了,那个程一鹤。”
他伸出一根染着蔻丹的纤细手指,像伸出了一根利刺一般,声音里带着不同寻常的狠劲儿,用力指了指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徐老板一转头,才讶异地发现,不知道为什么程唳云竟也被绑在了那里,灰头土脸。
“这个畜生,我今儿也不想要了。徐老板您要是不嫌弃,这一对儿您就都带回去吧,往后叫他程唳心也好,程什么心也好,都随您处置。”
他说完了,脸上绽开了一个客气的笑容,仿佛满面春光。
而徐益善却被吓得整个身躯都是一个激灵,张大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