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大噪。
梅檀心跪在惜晴轩院子中央。
汗水从他的额头淌下来,顺着睫毛一滴滴地掉在地上。
这次,沈玉卿一定不敢再留着他了,他想。
不仅小玉台班不会留他,就连京城的梨园,未来都不会再有他的一席之地。
不过,那正是他想要的。
沈玉卿最初说让他潜修半年,可是现在一年半都过去了,他上台的机会却眼看着越来越少……
梅檀心实在不能再忍、不能再等,他只想离开这里。
只要给他自由,天涯海角,他到哪里都可以。
“沈师父!”
他冲着屋内大喊了一声,紧紧攥着拳头,不让自己的嗓子有丝毫发颤,
“我今天叫您一声师父,既然卖给了您,我的命就由您处置!”
经过了这一年多,梅檀心知道,沈玉卿的这只手,在京城的梨园里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力。
那力量不仅来源于他自己,更来源于他背后的诚亲王。
他们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就因为折辱了程唳云,连朝廷命官都能因此丧命。
一个小小戏子在戏台上的那点浮沉兴亡,对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他太天真了,竟然曾经以为自己只要出了科,就再也没有人能压制得了自己,就能跟程唳云平起平坐地唱一辈子戏。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终于渐渐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梅檀心决不要过这样的日子。
他宁愿死,也不能接受一辈子让人攥在掌心。
“要么,您今天就要了我的命,要么,就放我走!”
梅檀心的眼圈红了,额角和脖颈的青筋都跳着。
在烈日下,他想最后再用自己的命搏一把,扯着嗓子喊道:
“只要您愿意发发慈悲放我一条生路,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进京城!
“凡是程唳云唱的戏,我一出都不会再碰!不管他到了哪里,天津、上海、汉口……只要他在一天,我就不在那唱戏,我发誓永远不跟他打对台,不跟他争!”
两行泪水,从他的眼中夺眶而出:
“只求您放我一条命!除了这条命,我什么不要!”
他伏在砖地上,感觉自己又被命推到了同样的关口。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要在生与死之间做选择,也不知道这一回,老天爷会不会再一次慷慨地把他的小命放回他自己的手上。
可他必须再试一把。
程唳云顶着烈日从外面跑进来,看见院子里那个人,脚步一顿,才快步走到了他面前。
他原本始终不信师父会为了帮自己扫清障碍,就去抹杀任何一个能与他竞争的人。
可是梅檀心的一句话,在了他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划痕。
“你之所以这么相信你师父,就是因为他对你的那些好,对吗?”
梅檀心冷冷地问,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他对你这么好,他把你当成他的命,所以为了你,他什么都愿意做!”
程唳云的心底深处震动着。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了很多天,让他动摇,也让他茫然。
他不愿意相信师父是个有阴谋诡计的人,可是他也知道,师父他有手腕、有城府。
师父远远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人,他的柔婉之下藏着利刃,否则他也不可能在这鱼龙混杂的京城闯出如今的天地。
而为了他,师父也的的确确是付出了一切,做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不过,此时此刻,不论师父究竟怎么想,他自己都已经做好了决定——
“梅檀心,你不必求师父,也不用再做那些荒唐的事!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让你离开北京!将来只要有我在,就不可能让你没戏唱,就算没有任何一个戏班要你,我要你!”
“我要你”,这三个字,被他说得掷地有声。
那是一个说到做到的承诺,绝无半点哄骗,他相信梅檀心不至于连这个都要怀疑。
而梅檀心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他知道,程唳云一定想不到自己会做出这样疯狂的事,更加不可能认可。
那双眼睛里的神态让他确认了自己的想法,程唳云眼睛里的震惊和不解虽然已经慢慢淡了,可眼下,里面正盛着满满的怜悯。
就像在台上时,他扮观音菩萨时眉眼的神态一样。
像居高临下看着一件彻底被废弃的东西,或者,一只流落在街头随时会饥寒而死的狗。
他真的很想救助自己,梅檀心感觉得到,那是真心实意的。
可即便如此,梅檀心还是扯起了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
他眼神锐利,一字一顿道:
“我,不、要、你、施、舍!”
天高地远,整个中国有的是容身之处,就算是泼天的荣华富贵,如果要他仰人鼻息才能拿,他都不屑于接受!
反之,即便是到山野村社里去唱一辈子戏,不管是一路借住农家、破庙、还是幕天席地,他都会甘之如饴……
“让我给你跑一辈子的宫女、丫鬟,或者让我做你的二牌?告诉你,我做不了!就算是为你我也做不了!”
他激动地喊了出来。
他天生就做不了老二、做不了谁的副手,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俯首帖耳、心甘情愿地臣服。
就算是程唳云也不行。
如果不能平起平坐、开诚布公地竞争,他宁愿远远地躲开他,一辈子再也不跟他共享同一块红氍毹。
一瞬间,程唳云的眼睛里仿佛又浮现出那天晚上的神色。
想起他们争吵的那个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梅檀心的心里就会一颤。
但好在,程唳云的那个眼神这次没有停留太久,只是一闪而过。
可接下来他的反应,却让人始料未及。
只见他眉峰处聚集的和眼波里的怜悯一下子都褪干净了,只留下平静的神色。
而紧接着,他便一掀长衫的下摆,跪在了梅檀心的身侧。
梅檀心的双目圆睁,愣愣地看着离自己只有几寸远,跪得笔直的那个人。
下一刻,他看见程唳云咬了咬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突然朝着堂屋的方向大声道:
“师父!求您放了梅檀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