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一个人被留在了原地。
他忽然觉得连月光都变得那样的冰凉,慢慢地蹲下身,伸手去捡那些散落在地的糖果,一颗一颗地捡。
有几个师弟小心翼翼地过去,想要去帮他,却都被他推开了。
他不要人帮。
于是,谁都不敢再接近他。
最终,他就那样独自把全部的糖都收回了盒子里,一颗不差。
捧着那盒子站起身,他让自己抬起头,随后便咬了咬牙,迎着月光大步离开了科班的院子。
庭院深深。
春夜越来越静了,屋檐下静得能听见花叶坠地的声响。
白日里雕花窗外游丝软系,映着晴光明媚如许,可此时入夜,却只剩风穿过竹帘的窸窣,“啪嗒——啪嗒——”地发出寂寥的响动。
屋子里没有点灯。
只有月影用微冷的苍白勾勒出窗下一桌一椅的轮廓。
程唳云两手捧着那只被摔歪了一角的糖盒,像一个清瘦的影子般静默地坐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雪奴跳上了桌子,“喵呜”地唤了两声。
离开时,它蓬松的尾巴扫过了桌上的瓷瓶,“叮铃”一响。
程唳云的眼神恢复了焦点,看见了那只白瓷酒壶。
他想起来了。
下午的时候,沈玉卿说他演杨玉环的身段怎么都好,但就是怎么都差着三分扶摇迷离的醉态。
所以,他叫人拿些酒给他,说让他多少尝尝,知道什么是“醉”。
什么是醉?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慢慢地,一只手轻轻勾住了那细白的瓶身。
通宵酒,捧金樽——
青翠的酒液一杯接一杯,倒影着窗外一枚碧玉般的月亮……
春虫细细地鸣叫到了半夜。
天气已经暖到让人盖不住一席薄被了,好在有凉风穿透帷帐。
沈玉卿睡着睡着,在梦里不安地翻了个身。
随即,他忽然醒了过来——梦里好似有一个新调子,顺着夜风的凉意吹过来,轻轻地挽住了他的心。
那让他迷迷糊糊坐了起来。
回想了片刻,把那梦中的丝缕一点点收回来后,他便越来越清醒,手忙脚乱开始穿衣服。
睡在他身边的那个男人感觉到怀抱空了,皱着眉努力地睁开眼。
恒祐支起上半身,就着月光拎起枕畔的手表——
“半夜三点,你干什么?”
“去找程唳云。”
沈玉卿的声音低低的,压着兴奋,
“我梦到一个唱腔,特别好,得现在就去告诉他!”
恒祐百思不得其解地愣住了,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搭错筋了,连忙试图拽住他的一条腿:
“你疯了?你不睡觉,孩子还要睡!”
但沈玉卿却根本不理他,连话也没答一句,只甩了甩那只素白的脚,把他的大手挣脱开来,便利落地踩上鞋子,吹亮提灯就翩然飞出了门。
这又是为戏中魔了——恒祐无言地想。
其实他也曾疑惑过,沈玉卿为了栽培他的徒弟,为什么会这么不计心血。
但经历了些年岁,他也慢慢明白了。
沈玉卿就是太喜欢戏了,戏是他的命。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
其实不论他自己,还是他的这些徒弟,都是他手中的笔墨。
青色的墨,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红色的墨,是望得梅开红万点……只要一想到,这些色彩能被勾勒点染成怎样世所罕见的奇景,他就沉浸其中,什么代价都顾不得了。
痴心难改,恒祐想。
他明白沈玉卿的这份痴心是从何而来,但他有时也会担心,痴心人偏遇糊涂账。
早知道,不如刚才就把他做昏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用手指拧了拧眉心,又无可奈何地躺了回去。
沈玉卿本人,却全无那些纷繁复杂的想头。
他就那样独自提着一盏玻璃风灯,兴冲冲地往后院程唳云的屋子里去。
“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这句词的唱腔他们师徒两个琢磨了一下午,还是感觉欠些滋味。
好在那句入梦的曲调,让沈玉卿心灯一亮。
梦中的那几个转腔是那样如梦似幻、朦胧幽微,未成沉醉意先融。
而且,那样的曲调,只有用程唳云这样略带鬼音的嗓子,才相得益彰。
简直不像人能想得出来的。
“祖师爷啊……”
他欣喜地快步走着,一边走,一边不自主地哼着那调子,越想越觉得这真是妙法天成。
有了这一句,程唳云的这一出《贵妃醉酒》就算是圆满了。
也不枉他从去年就开始给他铺垫这出戏。眼下总算是越过了九九八十一难,西天佛祖就在眼前了。
程唳云的屋子里,此刻正一片沉寂。
沈玉卿脚步尽量压得轻柔,可还是难以掩盖步伐里的欢欣,迈过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