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匆忙闪身,躲在了月洞门边那棵矮桃树后。
其实那细瘦的树干远远不能挡住他整个人,只能堪堪挡住他的脸而已。
好在王爷没理会他的掩耳盗铃,兀自拎着鸟笼,步伐从容地走远了。
程唳云暗自松了口气。他也知道,是自己不该来得这么早,否则也不至于撞到那样的画面……
但他是真的等不及了。
他心里有要紧的事记挂了一夜,天一亮就想来找师父问个清楚——
“您昨天,为什么要把梅檀心的戏码给换了?”
沈玉卿盖上了茶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程唳云这么早火急火燎来找自己,就是为了这个。
他已经听说了,为这事,梅檀心昨天闹了很大的脾气。
昨天下午,沈玉卿本已安排梅檀心唱那出《穆桂英挂帅》。可是临到开场他又变了注意,把这出大戏的主角换成了叶蛟云。
沈玉卿心里清楚,让梅檀心恼火的,不仅仅是这临时的出尔反尔。
更重要的原因,是昨天台下坐着不少外地来的大戏班班主。
天津、上海的都有。这些人赶这个时节特意进京来,就是为了挑苗子。
若是看中了谁,等人一出科,就能直接招揽到自己班里去。
沈玉卿一向都很重视徒弟们的出路。
他见过太多的小班的学徒,好不容易熬出了科却无戏可唱,没人捧,也没有班主要,就只能转行,让师父榨干了七年的汗水,也只是白白赔上七年的苦。
他从不让自己的徒弟落到那样的地步,每次有班主来挑人,都会尽心尽力地推荐适合的孩子。
但这次,他却非但没有把梅檀心推出去,反而把他给撤了。
“梅檀心这出戏,我还得给他磨一磨,”
沈玉卿整了整自己的衣襟,重新端起了他的茶碗,语气不紧不慢,
“要演穆桂英,他身上的范儿还差着几分,昨天那种场合,不能露。”
程唳云的眉宇间的不解却没有消散,语气也仍然发急:
“师父,那您就多给梅檀心说说戏吧,让他也安安心,他现在……”
沈玉卿微微皱眉,打断了他:
“着什么急啊?他这个性子就是欠打磨,我就是要耗着他,不然老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耐不得,将来能担什么事?”
“可……”
程唳云竟然还想替他说些什么。
这倒让沈玉卿微觉意外。
他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他还从未见过程唳云这样沉不住气的样子。
平素里,莫说是旁人的事,就算他自己的事,这孩子也从不曾急成这样。
方才王爷那几句没说完话,又浮上沈玉卿的心头。
难道这个程唳云,现下又是有什么要命的把柄,给那个鬼灵精拿住了不成?
不过,沈玉卿此刻实在没心思琢磨这俩小孩之间的细腻纠葛,他满心记挂的,都是秋天让程唳云复出的正事。
打磨戏码,定做行头,安排前前后后的宣传……要操心的要紧事,实在太多了。
于是他只是他简单安抚了程唳云几句,告诉他梅檀心的事他自有长远的打算,用不着操心。
说完就催着他,他把昨天刚学那段,再从头来一遍。
程唳云便知道,这话不能再提了。
再说下去,师父一定会生气的。
他只好勉强按捺住心事,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件宫装披上,立定在那荼靡蘩荫之下。
凝神回想起昨天师父教他的那些细小的润腔和身段,他挽了一个云手,便低垂了眼眸,幽幽唱道:
“……这才是酒入愁肠人已醉……杨玉环今宵如梦里……”
沈玉卿用扇子打着拍子,不知不觉,竟就这么打到了日头西沉。
好不容易捱到师父放人,程唳云开口请了半个时辰的假。
他一路小跑着赶到前门大街,在铺子落板前的最后一刻买到了想要的东西,然后顶着夕阳的残红,拖着瘦长的影子一口气奔回了沈宅。
还好,天色虽已黑透,但离就寝还有一阵子功夫。
这个时辰,师兄弟们都还在院里练晚功。
但梅檀心却少见地躲了懒,一个人静悄悄地面壁蜷在床上。
程唳云在门口缓了缓脚步,平复了一下胸膛里急促的喘息,抬手蹭掉额头上的汗珠,这才开腔,轻声叫了他。
他把梅檀心引到了廊檐下。
还是去年初春,他们凑在一起,第一次聊开了心事的那个角落。
只是今年的时节不同了,头顶那棵老槐树已经开了花,细细碎碎的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在暮春的温软的夜里荡漾着幽微的甜香。
可今天,梅檀心却异常的沉默。
他也不问程唳云找他有什么事,也不看他,就那么蹲坐在那台阶上,把下巴深深埋进交叠的臂弯里,将半张脸倔强地拧向另一边。
程唳云的手指无措地蜷了蜷。
从前他们两个之间,总是梅檀心先说话。
他耐着性子捱了一会儿那凝滞的气氛,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终于还是先伸出手,轻轻拉了拉梅檀心的袖子,柔声道:
“理一下我。”
“我没话可说。”
梅檀心的声音竟又冷又硬,猛地往另一边一撤袖子,把程唳云的手孤零零地晾在了半空。
就连空气里槐花的气味,都似散尽了那分香甜。
程唳云的眼底映着的月光微微一暗,慢慢地,把手收了回去,垂下了眼睛。
过了片刻,他才尝试着重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我给你买东西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