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的话才出口一般,梅檀心却忽然立起了眉毛,腾地站起身来:
“别拿我当小孩哄,你现在买什么我都不要!”
他一口气堵在胸膛里一整天了,整个身体都紧绷绷的,这下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程唳云,我告诉你,我是跟你交好,但我绝不会因为你,就容忍你师父耽误我的前程!”
程唳云被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也哗地站起了身,想尽办法跟他讲道理:
“师父怎么耽误你前途了?昨天来挑人的班主,连一个京班的都没有!以你的天资,难道师父费心栽培你,就是为了把你丢出去,跟着他们在风里雨里地跑码头?”
梅檀心听罢,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那双杏眼闪出了锐利的光:
“是,我们眼皮子浅,比不得你程二少爷金贵。跑码头怎么了?京城里每年出科的戏子有多少?你以为天底下谁都像你一样,有人保着,就能稳稳当当地在这四九城里扎下根吗!”
京城再大,戏台子也就那么几方。
每年新出科的伶人一茬一茬地往外冒,能留下来的从来都是凤毛麟角。剩下的,大多数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边走边唱。
戏子都是风里来雨里去,车船驿马,漂泊一生。
梅檀心从来没奢望过自己会是例外,也没觉得那有什么不堪忍受。
他从来不怕走南闯北,他始终只怕自己这一身本事,烂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可程唳云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冷硬模样逼急了,嗓音倏地拔高,连尾音都不经意地发着颤:
“你为什么就不能哪怕有一天静下心来好好听师父的安排?说了他对你有盘算!你总以为师父在算计你,我都告诉过你多少遍了,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人!”
“你问我为什么?我今天就告诉你——因为我没那么天真!”
梅檀心的眼圈倏地红了,狠狠咬着那些字眼,
“程唳云,你当然信他,那是因为你爹跟他有过命的交情,他亲手把你当儿子一样养大。可我呢,我又算得了什么?
“你现在嗓子又好了,你师父又不需要我了!我又成了你的绊脚石,我凭什么相信他会真心地栽培我,而不是一脚把我踹回去!?”
“你少在这里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程唳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说沈玉卿,更没想到都这么久过去了,他心里竟然还一直存着这样的想法,胸口的怒火直冲头顶,攥紧了拳头,
“难道你师父不是素昧平生就救了你的命?他也与你非亲非故,你有本事,也把这些心思拿去疑他!”
梅檀心根本听不懂那些什么心什么腹,只是一听他提起自己的师父,心中埋藏的伤口就像被狠狠撕开了一般。
只是那伤口里涌出来的不是血,而是滚烫的酸楚。
“你提我师父是吧?好,那我问你,我师父现在去哪了?你告诉我!”
他这一声嘶哑的质问,生生问住了程唳云,让他茫然地皱紧了眉毛。
梅檀心料到他不知道这事,可一想到这个,他心头的委屈就像汪洋大海般翻涌上来,积压了几个月的愤怒和恐惧再也遏制不住:
“我年后就偷偷去看过……我师父他早就不在京城了!”
喉间猛地涌上一阵酸楚,又辣又涩,几乎让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他还记得自己站在那处空空荡荡的四合院门口的心情。
寒风四起,他抱着给师父的烟叶和给师弟们的糖葫芦,兴冲冲跑到那个他从小最熟悉的院落门口,却只看到了一把冰凉的大锁。
好热心膛里瞬间被塞了一肚子的雪。
他不敢想师父和师弟们是怎么走的,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什么人赶走的……
他也不敢想,是不是因为没了他这个台柱子,他们在这鱼龙竞逐的京城里就再也找不到活路了。
这些日子里,每次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如刀绞,偏偏他谁都不能说。
可此刻,他一直死死忍着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战乱,我师父一个人,带着那一群小的,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我就是想跟着那些班主出去,最好让他们提前把我赎走,我要去找我师父!”
程唳云的瞳孔猛地晃了几晃。
他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些日子以来,梅檀心的心里竟还存着这样深的焦灼。
他心头一紧,把那些愤怒都撇在了一边,连忙去拉梅檀心的手,想要安抚他:
“你别急,我会去找师父想办法,他门路广,一定能打听到徐老板的行踪,我一定……”
可没想到,梅檀心却猛地一甩胳膊,不但狠狠打开了他伸过来的手,还把他另一只手里的东西连带着也打翻在地。
哗啦一声,砖地上七零八落。
“用不着你们师徒俩再这样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地哄我!”
梅檀心完全不顾程唳云被打翻在地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怒火攻心地吼道,
“我们师徒落到这样的下场,全都是拜你们所赐,别想再拿别人当傻子耍着玩!”
他发泄完心头的怒火,二人之间都安静了一瞬。
梅檀心还喘息着,忽然看见程唳云眼睛里的神情变了又变。
先是惊愕,再是深深的不解,最终,仿佛他内心有什么东西被突然打碎了,只剩一份行将熄灭的光泽微微地颤动着。
但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却始终没骂,也没回击,只剩一片冰凉的岑寂。
梅檀心从未见过程唳云眼睛里有这样的神情。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过了不知多久,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可也是那样的凉。
“我怎么知道你是哪种人!”
梅檀心掐着拳头,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可这样的话出口那一瞬,他的心头却兀自猛地往下一坠。
他低垂了眼眸,而现在才终于看清楚了,那散落满地的,是糖。
每一颗的包装纸都在月光下闪耀着说不出的漂亮色彩。
跟程唳云第一次送给他的那盒一样。
梅檀心的心尖像被一双大手狠攥了一把。
可一想起师父,难言的恼怒又死死攫住了他,让他浑身的骨头发硬、咯咯地作响,把他的嗓子扯得生疼。
梅檀心紧握着拳头,咬紧了牙关别过脸,他没再看程唳云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