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他提着灯兴致勃勃进去,却忽然发现程唳云不在床上。
那孩子竟和衣趴在窗边的书桌上,正睡得不省人事。
沈玉卿微惊。
将灯凑近过去,烛火映亮了程唳云的脸,他才看明白。
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浮着一层薄绯,他眉尖若蹙,低垂的睫毛压不住眼尾的一抹红。
桌子上酒壶倾倒,零星撒了几点酒在同样歪斜的瓷盅旁。
一缕乌黑的发丝被酒液沾在他的下巴,却显得他透红的薄唇更加鲜明。
“可了不得!”
沈玉卿掂量了一下那酒壶,倒吸了一口气。
他是吩咐程唳云尝些酒,可没让他扎扎实实全喝下去。
二十年陈酿的竹叶青露酒,哪里能经得起这样生灌?!
他轻轻摇了摇程唳云的肩膀,想把他唤醒,把他弄回床上,同时急着想叫小厮赶紧去煮碗醒酒汤来。
可是才唤了一两声,沈玉卿忽然看见,他的手心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凝神看去,是薄薄的一张彩色——是糖纸?
蓦然一回头,沈玉卿才讶异地发现,原来屋子里到处都是这样的糖纸。
他瞳孔轻缩,不由得往后撤了半步。
只见桌子上空了的不止酒壶,还有一个铁皮糖盒。
里面连一颗糖都没有了,只剩下了轻飘飘的纸。
那些彩色的糖纸散得桌子上、地上都是。
清风一吹,那些纸便随着月光轻轻地四散着,五彩斑斓得像纷飞的蝴蝶,但却是那样的无所依仗……
沈玉卿后来回头看时,才发觉在那段时日里,他太过于沉浸在程唳云的嗓子起死回生的欣喜中,确实是忽略了很多本该留意的东西。
他忽略了梅檀心那过于执拗的心性——他绝不是寻常的徒弟,更不是寻常的小孩。
他简直就是那只天崩地裂时生出来的石猴,有着一骑绝尘的反叛和毁天灭地的大胆。
而同时,他也忽略了那些酝酿在程唳云心底的东西。
是这些忽略,让他碰到了自己开科收徒以来最为光火的一件事。
那是夏天刚到的时候,沈玉卿努力争取,给徒弟们接到了一桩非常长脸的好生意。
伺候太后的大太监陆时芳,要给他的干娘贺寿,除了大戏班之外,还从一众小班里,选中了小玉台班。
在这京城里,大堂会永远不是只属于主家的庆典。
一旦风闻谁家有喜事请了名伶齐聚一堂,整个京城的顾曲者都会托关系想办法凑到那家的堂会上,大家一起过一把戏瘾。
而办堂会的人家,也乐意见到自家的喜事门庭若市。
所以,陆时芳的这一场堂会便也是如此,花团锦簇,人山人海。
戏提调排了戏单下来,里面有一出《五花洞》,主角要两个旦角,分饰真假潘金莲。
沈玉卿没怎么多想,就选了最合适的梅檀心和叶蛟云。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那天在堂会当场,梅檀心竟然会突然把这重如千斤的场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竟然狠狠阴了叶蛟云一把,让他屡次接不上台词,最后甚至失了神智一样,在台上接连唱起了其他戏的词句,装疯卖傻毁了整整一出戏。
最后,是几个检场的一起上去,把梅檀心生生地拽下了台。
紧急审问过整个后台,沈玉卿才终于知道,是叶蛟云在上场前故意激怒了梅檀心。
原来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叶蛟云都在利用他心里对自己的不信任,不断地往深里挑拨,还讽刺梅檀心,说他倒聪明,抱住了程唳云的大腿,但即便他一辈子溜须拍马,也只是求程唳云赏饭吃的命了。
沈玉卿知道叶蛟云跟梅檀心有过不愉快,可戏班里的这些小子之间有冲突口角太常见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十几岁的孩子能存这样的狠毒心思。
叶蛟云这一招,竟是搭上了自己,也要彻底毁了梅檀心。
他怒不可遏地把叶蛟云关了禁闭,可是一切也都已经晚了。
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梅檀心搅出了一场大乱子。
翻场子、阴人,这是戏台上最大的忌讳,就连红透半边天的艺人,只要犯了这条,都会留下一生的污点——
台上的戏大过天,幕后的恩怨绝不能带到台上去,整个梨园行里,谁会敢跟有过搅局前科的伶人同台共事?
整个京城,又有哪个人家敢请一个这样胡作非为的伶人来唱堂会?
梅檀心,这是砸了小玉台的招牌,砸了沈玉卿的脸面,更是亲手砸了他自己一辈子的饭碗……
“沈老板呐,诚王爷是我们这些奴才的主子,看在他老人家的面上,我哪敢挑您半个理儿呢?”
陆时芳歪在太师椅上,语气半阴半阳,他悠悠闲闲地磕了磕烟袋锅,有意无意地加重了些语气,
“可是,这有艺品,没艺德——您有个这样的徒弟,全京城人有目共睹,这可多让你沈老板这门楣掉价呀!”
沈玉卿焦头烂额地赔笑,陆时芳的阴阳怪气只能让他面赤汗涔,但他还是不得不连连央求着他,让他多少留一线余地。
幸好陆时芳是个与人为善的性子,最终是答应了,对外说,梅檀心那天是在后台偷吸了供给那些名伶的大烟,一时受不住烟劲儿发了失心疯。
这样的污点虽然荒诞,但已经是能解释他行为的最好方式了。
自然一定会有许多人发挥想象,写无数篇小道消息和恶意揭露。
于是,沈玉卿又不得不花了大把的钱跟各个报社交涉,让他们到时候把这方面的稿件一并买断通通压下来……
那一天下来,沈玉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求过这么多人。
而当他心力交瘁地回到惜晴轩,发现梅檀心正梗着脖子,一脸不知道错地跪在自己院子正中央,而程唳云竟然誓与之共存亡般地也护在他身前的时候——
沈玉卿突然感到一阵毁天灭地的疲惫,他勾起唇角,脸上慢慢浮出一抹笑意,问身旁的恒祐:
“王爷,军器局的炮弹,还有剩的吗?”
“做什么用?”
恒祐一脸惊恐。
“把这整个戏班子……炸了。”
沈玉卿仍然带着那丝笑,咬牙切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