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中午,院子里却静悄悄的,只有廊檐下的红子和靛颏儿时不时啁啾几声。
梅檀心亦步亦趋跟在程唳云后面,压轻了呼吸。
“哎!再等一下……”
快要进门槛了,他突然停了脚步,下意识从后面揪了揪程唳云的衣角,低声道,
“我,我还有点紧张!”
程唳云回头。
他甚少在梅檀心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那双亮汪汪的眼睛微微闪烁着,一会儿偷偷往屋里瞧,一会儿又匆匆收回目光,喉结上下一滚。
“师父要是给我俩大耳帖子再一脚把我给踹出来可怎么办呀?”
他眼巴巴看着程唳云,忧心忡忡地问。
今天,是他闯祸后第一次来见沈玉卿,也是第一次一大早就来服侍师父。
他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彻底伤了师父的心,不知道师父究竟还想不想原谅他了。
程唳云轻叹了口气。
师父的性子他最明了,他知道,即使师父还在生气,也不会是生梅檀心的气。
想到这里,他反而有些不安地垂了垂睫毛。
不过,他还是先用自己的手包住了梅檀心的手,轻声安抚着他:
“他不会赶你的,别担心。”
梅檀心感觉到那掌心的温度,心里才觉得有了些许底气。
就算师父发脾气,至少还有程唳云从中缓和,他会罩着他的,他想。
室内更加静谧,就连小厮打热水进来都把脚步放得极轻,一丝动静也无。
梅檀心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默默地跟着程唳云学怎样调配热水,怎样准备洗漱的用具。
其实他从前帮师父做过的活也不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甚至缝补衣物他都会,只不过,徐益善可没这么多细致的讲究。
好在有程唳云,他一边娴熟地做着手里的活,一边时不时低声给他解释一两句。
而梅檀心全程痴傻地看着,时不时下意识地咬着手指——
要弄明白这么多复杂的步骤,可为难他了!
幸亏程唳云没交给他任何细活,这第一次,只是让他在旁边看着学,只在最后交给他一个盛面巾的小盘子,带着他一道在内室门前请安。
梅檀心竖着耳朵提着心,听见里面传出了一声“进”,心脏便又突突狂跳起来。
可是再打退堂鼓也来不及了。
卧室里。
沈玉卿懒洋洋起了身,先用两根手指将半掩的帘帐挑开了些,垂眸一看。
今天倒是齐全,一来来了一双。
几日不见,程唳云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只是好不容易养得丰润一些的脸颊又瘦削了回去,让人看得皱眉。
他略微低着头,显得比往日更加恭顺。
而他后面跪着的另一个,却是一脸藏不住的怯意,恨不得把自己藏地缝里。
这小家伙可从没在他面前这么低眉顺眼过,沈玉卿想。
他不出声,慢慢地细瞧着,便只见梅檀心自个儿在那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埋得越来越低,连发顶那几撮总是不老实的炸毛都柔软得过分,没有一根敢造次。
就算不小心般地微微抬了一下眼睛,他也是慌不择路地赶忙缩了回去,睫毛颤抖个不停。
他手里高高捧起的那物,与其说是手巾盘,不如说更像一个盾牌。
要是谁没见过他那股上蹿下跳的猢狲劲儿,单看他眼下这个乖顺的小样,还以为他是什么可怜见的柔弱小猫咪呢!
“你,出去。”
片刻后,沈玉卿沉声道。
梅檀心一听师父开口,脊背便是本能般地一颤。
他闭了闭眼睛,心里一沉——他就知道会这样,而且师父没一大耳刮子把他旋风扇出去,他觉得都已经够仁慈的了。
可还没等他动,他却忽然发现,师父刚刚说的,竟然好像不是自己。
因为那根纤纤玉指指着的人,好像是程唳云。
梅檀心瞪大了眼睛,看向身旁的人。
只见程唳云微微一愣,瞳孔颤了颤。
片刻后,他喉结轻轻一滚,却没有追问什么,只是把铜盆轻轻搁在了地上,便起了身。
垂着两手往后慢慢退了两步后,他真的低头出去了。
徒留梅檀心一个,不知所措地愣在了原地,既害怕,又茫然。
“师父,他……”
求情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是沈玉卿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只是用脚尖轻碰了一下地上的铜盆,冷声道:
“端起来。”
梅檀心慌乱地闭上嘴,哪敢再多说一句话,只得用两手麻利地捧起了那铜盆,端得高高的。
水声轻响了一阵,沈玉卿洗脸漱口,一会要手巾,一会要香皂,梅檀心实在手忙脚乱,弄了一头的汗。
因为担心惹师父不高兴,他更紧张了,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笨过。
但即使处处使唤得不得心应手,沈玉卿还是没有让他滚出去,换外面那个聪明的进来。
他只是时不时用不耐烦的眼神扫过梅檀心,让他红透了脖颈,窘迫得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梅檀心最怕的,就是沈玉卿的这种眼神。
其实沈玉卿当面骂他总共也没多少次,只不过,每次老是用这种神色扫视着他。
好像看梅檀心一眼,都能脏了他的眼睛,让他嫌弃得不行。
与其被这样的眼神看着,梅檀心倒宁愿被狠狠地揍一顿呢!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这种眼神,让自己误以为师父真的特别讨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