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想到师父在背后为了护着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梅檀心现在又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酸酸胀胀。
师父其实内心里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吧——
梅檀心怀着深深的期盼,眼巴巴看着沈玉卿,忍不住想,要是哪天能亲近亲近师父,让他疼爱地摸摸自己的脑袋,那该有多么幸福呀!
沈玉卿用手巾轻轻揩去下巴上的水珠,就看着梅檀心那双水杏眼里,一会儿盛满了担心,一会儿又像期待着什么,最后又变幻成了不自知的委屈,可怜巴巴地抿着嘴,浓密的睫毛深深垂着,蝴蝶一样轻颤。
真是个小美人坯子,沈玉卿想。
一万个男孩子里,怕也找不来这么出挑的一个。
这一年来伙食好了,给他养得抽了条,再也不是那个黑黢黢的小瘦猴了。
他的下巴的线条利落了,眉不描而黛,唇若樱桃,一双眼睛水润乌黑,里面盛着无限的明媚,因为病而初愈,他的皮肤反倒白润好看,显得格外招人疼。
可这一张浓桃艳李般漂亮的小脸,内里竟没有半分细腻,只有那样一个混世魔王的糙瓤子,而那善睐峨眉美目盼兮,里面也是一套轻飘飘空荡荡的直肠子。
真是让人越想越愁,沈玉卿叹息着想。
梅檀心被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了下巴,那么左端详又端详了半天,心里就逐渐发起毛来。
他两只手都没地方放,悬在半空,喉结滚了滚,眼神慌乱又无辜,声音发颤:
“师父……”
他这一出声,沈玉卿便回过神来,收回了手指,把眼里那三分我见犹怜又换成了不耐烦的冷色,斥道:
“泡茶去!”
梅檀心哪会泡茶啊!
可是他又不敢说不会,更不敢驳回师父,只得连连答应了几声,就像个头一回侍候公婆的小新媳妇一样,战战兢兢地小跑着去了。
他捏着把汗,在卧房外的小厅里笨手笨脚地捣鼓着那些百八十件的精致茶具。
程唳云刚才教过他的,他看都没看懂,这会儿早就忘了,只能捡着沈玉卿偶尔施舍的提示,忙得团团转。
他感觉自己简直是这辈子都没过过这么难熬的日子。
不过,一想到外面的那个人,他就又顾不上同情自己了。
程唳云虽说被沈玉卿撵出了屋子,但他并不敢走,就跪在屋外,连身子都不敢略微歪斜。
艳阳撒在他身上,可他深深低着头,眼睛里都没有一丝光亮。
小厮来来往往地送早餐进来,只能绕过他,步履匆匆。
梅檀心做着手里的活儿,就忍不住一直往他那边瞟,看着他那一个剪影就心酸得不行。
片刻后,他终于憋不住了,硬着头皮开了口:
“师父,程唳云他……”
“闭嘴。”
沈玉卿却只用一句,就噎死了他所有求情的话。
梅檀心瘪了瘪嘴角,依依不舍地看着外面的程唳云,被铁着一张脸的沈玉卿瞪了一眼,才惊慌地把眼神移回眼前差点溢出的茶杯,一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可沈玉卿却像是对他这三心二意的样子很不满意。
然而,他却没把这火气撒在梅檀心的身上。
“要跪去跪祖师爷!别在我这里现眼!”
他皱着眉,冲外面呵斥道。
梅檀心指尖一抖。
他还从没见过沈玉卿这样责骂程唳云。
而程唳云跪在门槛外,愣在了那里。
片刻后,他竟然没有遵师命离开。
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两行眼泪瞬间就迸发了出来。
“师父!”
程唳云唤了一声,哽咽不已,站起身来跌跌撞撞扑进了室内,又跪了下去,哭道,
“师父您别不要我!”
梅檀心跟着喉咙一紧。
他已经理解了,为什么沈玉卿会更生程唳云的气,可是他也知道,这几天来程唳云虽然不声不响,但是他每天晚上都辗转反侧。
他知道程唳云一直最孝顺师父,因为自己让他错怪了师父,那让他心里得受多深的折磨呢?
而到了此刻,程唳云心中的愧悔终于彻底决了堤。
“师父,我不是人,我知道错了!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别不要我!”
程唳云崩溃地抱住了沈玉卿的小腿,不管不顾地攥住了他的衣摆,像是死也不松开了。
梅檀心鼻子一酸,便也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身边,抱住了沈玉卿的另一条腿,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师父,程唳云那样都是被我蛊惑的,一切都怪我,求求您原谅他吧!您把我赶出去吧,就留着程唳云吧!”
沈玉卿也没想到自己也就骂了一句而已,就能把这两个都弄成这样。
程唳云还从来没哭成这样过。
那一串串的眼泪抛珠滚玉一般,让他又想起了程唳云小小一个的时候,幼而失怙,惶恐无依。
那么漂亮的一个小粉团子,眼瞳深处却盛满了惊慌,让沈玉卿现在想想都还揪心得不得了。
现下他长大了,简直漂亮得不像话,比小时候还要标致一百倍,可是到了眼下这种时候,沈玉卿又会恍然发现他只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沈玉卿也没想到自己的心会一下子软得这么厉害,看见程唳云那双泪眼的那一瞬间,早就把心里的气恼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甚至都责怪起自己来——
还是王爷说得对,自己真是昏了头了,一个大人怎么跟小孩子们计较呢?
这两个小的都这么聪明漂亮,从小到大又都吃了这么多的苦,自己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怎么能因为一点误会就真的生气呢?
“哎呀,好啦好啦,没说不要!师父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们呀!”
他心疼极了,着急得手忙脚乱,把两个脑袋都抱在了自己怀里,像只护雏的老母鸡一般,把两个心爱的崽子都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自己的厚实羽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