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沈玉卿将他们两个抱在一起,摸着他们的脑袋安慰的时候,梅檀心简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师父那片刻的温柔,让他受宠若惊、心里甜得不得了。
从那天起,梅檀心就暗下决心,他一定会好好努力。
虽然沈玉卿的教导和指令还是那么让他摸不着头脑,可梅檀心已经学会了不再问为什么,只是老老实实日复一日地学着。
长夏虽永,可不知不觉,蝉声的聒噪也就慢慢静了下去。
七年前的深秋,程唳云拜师,成了沈玉卿门下的第二个徒弟。
那些苦乐寒暑是那么的漫长,曾经好像永远都过不完,然而没想到一转头,也就快要走到了终点。
沈玉卿把他复出的日子定在了中秋前一日,连着三天都搬演新的大戏。
《贵妃醉酒》,《盗仙草》,还有一出《广寒宫曲》。
这三出戏,一出是沈玉卿的关门绝活,一出是展示程唳云精进了武艺,终于成了一个全才。
而最后一出,则是程梦卿留下来的绝唱,被沈玉卿在手里硬生生压了七年,谁也没教,单等着他的传人将它重现于世。
沈玉卿不让梅檀心旁观程唳云排练的样子,准确地说不仅是梅檀心,任何人都不被允许窥视程唳云的这三出重头新戏。
就连一声吊嗓子的腔调,都被严格地保密。
而与此同时,沈玉卿却私下安排了几场隐秘的小堂会,只精挑细选,请了京中极个别的名流行家。
自那之后,无数引人遐思的传言就如蝴蝶般纷飞起来。
升平署的邹同芳,看完堂会后默默了良久,说想起了故人,但又道,“雏凤清于老凤声”。
诗坛宿老樊翰林,曾言菊坛已无新秀,数年不曾顾曲,此次竟然破例作诗一首,“玉笛暗飞云外曲,冰弦重理月中天”,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大半座城。
而大宅院里的奶奶、格格们之间的私语里,也越来越多提到那一缕不辞冰雪的广寒清影。
因此,中秋未至,而京城人人的心中都早已翘首盼望,传说中清晖独抱的那颗寒星,好像已经在天边透出了隐隐的光亮。
曾经一度失声,销声匿迹日久的程唳云,他竟真的要回来了。
沈玉卿稳坐楼台,等放出的各路传闻流转到鼎沸之时,才一锤定音,正式对外宣布程唳云的复出。
为期一个月的演出都安排在华笙园,广告刚登报,头三天的包厢票就全部被预定一空,就连散座的最末席,价格都被吃肥的票贩子炒高了两倍不止。
而梅檀心呢,他还被严严实实地关在科班里,对外界的消息闹得有多轰动都、一无所知。
他唯一明白的事,是程唳云一定马上就要大红大紫了。
哪怕就从那些簇新的行头上,他也看得出来,师父这次是押了大注。
“天呐天呐!太漂亮了……”
梅檀心央求程唳云带他去看,在满架的华服前面瞪大了眼睛。
他还从未见过青兰色的宫装。
那水袖堆雪,银绸翻浪,单是看着那雨过天青般的云肩,用指尖轻轻抚过蟒裙光泽的缎面,就已经能感到寒香浸骨。
一柄泥银宫扇静置架上,扇面勾出华丽繁复的月下白牡丹和宝蓝色的蝴蝶。
而旁边的银胎凤冠,九只银凤口衔浅绯色的水晶流苏,如檐下冰凌映着晨光。
最妙是那额子上的水晶珠旁缀着的一粒珊瑚红豆,是满目冷色里唯一的暖,像雪中一点胭脂,淡极始艳。
梅檀心一路看,一路惊叹,把每件裙子、每颗头面都仔仔细细瞧了一遍。
他简直都不敢想象,程唳云穿上这些行头,该美到何等的地步。
“好好看,真好看呀!”
他激动万分,贫瘠的脑瓜里实在找不出更多溢美之词,只是喃喃重复着。
程唳云知道他,这人虽是那样一个粗糙性子,可不知怎的,却对这些女儿家的漂亮东西真心痴爱得不得了。
就连后台地上偶尔捡到的一颗水钻,他都会小心地捡起来,收进他那百宝盒里,集成亮光四射、稀里哗啦的一大盒,并且十分引以为傲。
“程唳云,你穿一下给我看看呗?就一小下!”
梅檀心忍不住揪着他的袖子恳求,
“求你了我好想看!”
程唳云略一思索,便大方地点了头。
那简直把梅檀心高兴坏了,他也不知道程唳云得了新的漂亮行头,自己跟着激动个什么劲儿,可他就是激动,小心翼翼将那精致的褶子和宫衣一层层帮他穿在身上。
这一饰一物都是照着程唳云的身量做的,水袖的长度都恰到好处。
程唳云穿好了站在沈玉卿练功房里的大落地镜前面,虽然还素着一张脸,但梅檀心已经完全能想象到他站在台上会是什么感觉了。
他就那样在旁边看着看着,痴痴地傻笑起来。
看了程唳云这样漂亮的样子,他又慢慢生出贪心来,想要看他更漂亮的样子。
虽然没有武旦的明媚如火,也没有花旦的娇媚动人,但其实,青衣也并不是毫无媚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