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唳云趴在沈玉卿的膝头,落了一串泪后,慢慢抬起了头。
师父的眼睛里含着极尽温存的微笑,而他的手心里,正托着一只小小的红木盒。
他看着师父将那老旧的木盒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红纸。
程唳云愣了愣。
当年父亲临走时,家中欠债不少,沈玉卿在父亲的床前,含泪告诉他,他会替程家还债,让他放心地走。
可在程唳云的记忆里,父亲却执意摇了摇头。
他说,要把两个儿子抵给沈玉卿,当做沈玉卿帮他还债的报酬。
程梦卿还请来了柳先生做中人,执意要公事公办,说若是不这样,他就把两个孩子买到别人家,用换来的钱还债。
就这样,沈玉卿不得不点了头,流着泪,收下了那两张卖身契。
但这么多年来,程唳云知道,别说当年程家欠债的钱,光论师父投入在他们兄弟两人身上的钱,都早已超出了这两张红纸上的数目几倍不止。
而如今,在送走了哥哥之后,自己身上,这七年之恩也已经满了。
“师父……”
在颤颤巍巍的泪光里,程唳云轻唤。
百感交集,让他喉头一阵酸卤,五味杂陈却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沈玉卿何尝不是如此。
他将那张已经泛灰发脆的旧红纸展开,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用自己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张契约末尾的小小指印。
一遍,又一遍。
现在看来,那个十岁孩童按下的手印竟然是那样小、那样的稚嫩,仿佛那天还历历在目。
可转眼七年,眼前的已经是这个身量不输大人的少年,虽然两颊和眼睛深处还未褪去残留的稚气,可他真的已经不再是孩子。
自己真的把他养大了,成人了,而且成角了。
片刻后,沈玉卿叹了口气。
他叹气的声音释然而又满足,程唳云仿佛听见了他在心里说的话。
那些话,他知道,师父是在心里对父亲说的。
“师哥,我没负你。”
沈玉卿默念着这句话。
当年程梦卿弥留之际托付给他的一切,虽然几经波折,但他终究没有辜负。
他做到了,程唳云也做到了。
想必,他那苦命的师哥的在天之灵,此刻应当安宁了,沈玉卿含泪想。
随后,他便将那红纸契书对准了手边的油灯。
一股火苗在师徒两人的眼神交汇处亮了起来,陡然窜高了一瞬后,就落入了灰缸里,只留下几分余焰的微光。
“师父!”
程唳云眼泪终于再次洒落在师父膝头。
心中的不舍和酸楚一下子达到了顶峰——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今天。
就在今天,师父要给他自由了。
如此的突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程唳云不像其他那些好不容易熬到出师的学徒,心里满是兴奋和解脱的快意。
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变成了留恋家园的小鸟,真想师父一辈子都不放他走。
“师父,我情愿一辈子做您的徒弟!我一辈子不离开您!”
程唳云哭着,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而沈玉卿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
在红纸烧化的一瞬间,他就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好像在告诉他,这一纸契约的焚毁并不代表着他们师徒关系的终结。
自己永远都会是他的师父,永远都不会松开他的手。
“好孩子,从今天起,你就正式脱籍了!”
他压着喉咙深处的哽咽之意,说,
“不过,往后你要是想师父了,就随时回来,家里始终有你一席之地。”
程唳云噙着泪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都握紧了师父的手,一刻也不舍得松开。
沈玉卿也有片刻含泪,不过,他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的情感。
他没有过多牵连,便赶忙让手下带着程唳云先去卸妆,打断了心绪的波澜……
独自平复了片刻后,他自思了半晌,才想起来被自己冷落在角落的另一个小人儿。
他冲着梅檀心招了招手。
梅檀心一直在一旁安静地站着,没有打扰他们师徒俩之间那重要的一刻。
此时,他见师父召唤自己,才连忙走过去,跪在了他的身前。
他明白,为什么师父今天要让他来看程唳云的戏。
师父是要让他亲眼看看,自己在过去的一年里,对他做的那些事的意义所在。
从想明白这个的那一刻起,梅檀心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幸运。
他虽然从小逃荒出身,父母双亡,好几次差点活不下来,可是他竟然又是如此的幸运。
有人救他的性命,有人尽心尽力地疼爱呵护他,也有人,愿做他的苦口良药,让他终身受益。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