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浮玉,月满天街。
宣庆四年的这个秋天,南方战事正如火如荼。
朝廷曾允诺洋人开放内河通商,结果因为长江沿岸的起义不断,实际已经无力实现。
去年秋天签订的《续议通商条约》,其中的大部分内容,由于朝廷统辖力量江河日下,渐渐都变成了一堆废纸。
皇帝对这样的局面始料未及,被洋人胁迫着砍了多位承办官员的头,却只能更加证实自身的无能。
而洋人,则以“保护通商”为名出兵,占领矿山、铁路和港口,更有甚者,他们扶持军阀,让他们代替地方官府,充当自己的傀儡。
不过在遥远的北方,北京城里,它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却还是如期而至。
随着那落叶摇金的飒飒声,帝国这一场盛大的秋凉已经染透了家家户户的庭院。
八旗子弟世世代代吃的禄米断供了,物价水涨船高,普通人的日子也越来越兵荒马乱,只有满街的洋商行、洋货在阳光下涌起五彩泡泡般的色泽,令人满目茫然……
但,戏还是要看的,更要看。
前门外大栅栏,比以往的任何一个秋天都要拥挤。
戏台上的那些光怪陆离,从没像现在这样猛烈地吸引着人们被世事变故耗竭的心。
广寒岑寂,仙子思飘摇。
戏台上的嫦娥萧索凄凉,然而她竟还有一个月宫可去。
跟着她一道扶摇而上,就不必再思虑红尘的汹涌洪流会把自己带向何方。
仿佛那明月清晖也能洗清自己满身的尘土,戏台上的华灯盛照、人月圆时,也能让人暂时忘记自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日子……
长河渐落晓星沉,碧海青天夜夜心。
华笙园的门口垂挂着巨大的黑底金字横额,上书“程唳云重登氍毹”,两边垂下一副对联:
“克绍箕裘,月殿重开惊旧影;
重开珠玉,云外冰轮传磬声。”
沿廊柱挂满两排八角嫦娥奔月宫灯,门口台前花篮无数,京城各大会馆、商会赠予的重重贺幛从二楼天顶上纷纷垂下来,密密匝匝组成了帘幕无重数。
垫场的小武戏正在火热时,售票口早已端出池座告罄的牌子,碰运气的人群仍在不断地试图往里涌。
人声鼎沸,连贴墙的过道里都挤满了人,被朝廷断了粮米的破落旗人就算蹲在戏园外面的墙根处,也要翘首听着里面的动静。
而梅檀心,他一直呆在后台里。
沈玉卿亲自坐镇在帐桌前,气定神闲地看着众人井然有序地忙碌。
他把自己手下大小两个班底的角色都精挑细选了一遍,给程唳云搭戏、配戏、垫戏的每一个人,大到主角,小到龙套,他都精心排布。
小玉台班里最优异的学徒,今天也都来了,开场那出《大闹天宫》,杨小虎使足了本领。
不过,梅檀心今天却什么差事都没有。
沈玉卿竟然连个宫女的角色都没给他,全程都把他晾在一边。
一路等到夜里,终于轮到程唳云被那些宫娥簇拥着上了台,沈玉卿才终于不经意间忽然走到了他身后。
他用手指轻轻将梅檀心面前的帘幕推开了一条缝隙,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只跟他说了一个字:
“看。”
台上的汽灯光线顺着那道缝隙霎时映亮了梅檀心的脸。
他本能地眯了眯眼睛,心口突突一跳阵乱跳,才看清楚,那些光亮并非来自深空的寒星,一丝一缕都是源于程唳云身上的珠翠。
今天的压轴戏,是《百花亭》。
此出戏俗称“贵妃醉酒”,是沈玉卿的看家皮黄戏。
虽然杨贵妃的醉态少说有十种版本,然而,沈玉卿的这一种却是独步绝尘,眼下,终于传到了程唳云的手上。
梅檀心从前也跟着徐益善挤进戏园子看过沈玉卿的这出戏,不过,那时他才刚学戏不久,只觉得漂亮,却说不出什么道理。
而大了一些,他又听说了那些戏评家的高谈阔论。
他们说这出京戏旧本多涉淫亵,尤以杨玉环与高力士调情一节,流为下品。
但沈玉卿的这出戏却能洗净艳俗,独标清怨,使人不觉玉环之醉态可狎,但觉其情痴可悯,不啻为化政卫为雅音,动人情志。
可这些话,梅檀心也是似懂非懂。
但到了今天,看着那些云手和步态在程唳云身上重现的样子,他却忽然感觉自己眼前一直遮着的那层纱,忽然被揭开了。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金色鲤鱼在水面朝……”
那唱腔如云外秋声,幽咽婉转,竟若断若续、若清若浊,锋芒尽藏而更显柔情,凉暖交加,丝丝入扣。
这样的唱腔世所未闻,场下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可令梅檀心移不开心神的却不止这些。
他把程唳云拈花轻嗅的姿态、透过扇子边细瞧鲤鱼的神色都细细纳入眼底。
看着看着,一种明悟的透亮就忽然降临在他的身上,让他的心脏都发轻了一瞬。
那些身段……恍然间,他觉得台上那方寸不是百花亭,而明明是牡丹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
他从杨贵妃的身上,看到了杜丽娘的影子,那些影子越来越多,互相重叠,慢慢地,他还看到了陈妙常、小色空、崔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