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眼前的这出京戏，一晃间，竟让他看出了昆曲的魂魄。

梅檀心惊讶于自己从前怎么从未察觉，而很快他就想到了原因，那是因为他从前从未用心修习昆曲。

他讶异地回过头去，看向了沈玉卿。

而沈玉卿却早已不在他的身后，而是不知何时地坐回了帐桌旁，垂眸轻轻吹着茶水。

梅檀心未曾提问，但他知道，其实师父早就已经给了他答案。

师父终于告诉了他，为什么他一定要学昆曲。

昆曲的身段和唱腔都是那么纷繁复杂，有那么多东西都是京戏里没有的，比京戏难学那么多倍。

可是，正是那样的繁复，让它成为了一座巨大的花园。

就算因为这花园的冷僻，无人前来观赏，可是，一个人只要拥有了这片花园，他就随时都可以用里面的花草做出漂亮的花篮。

沈玉卿之所以能把这出《百花亭》点石成金，就是因为他不仅是京戏的行家，还是昆曲的行家。

从昆曲那花样百出的身段和唱腔里随便挑出几种出来，他就能丰富一出原本并不出彩的老戏，让它变得深邃绸缪、超凡脱俗。

一个人若是经过了昆曲的雕琢，那么他就不仅可以传唱老戏，还可以创编新戏。

梅檀心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一下子抽紧了，不过那不是出于紧张或害怕，而是源于一种被深深撼动的兴奋。

他从来没想过，原来沈玉卿逼着他吞下的这枚涩口的果实，竟然是一颗如此珍贵的种子。

这是一颗裨益终生的种子。

梅檀心的目光无法从台上移开。

素银宫扇半掩着程唳云的侧脸，那扇缘缓缓下移，露出额间银钿和眼中的春水清寒——

分明是一双透着冷冽的醉眼，深处却酿着几分柔，波光斜斜一递，满堂皆静。

“人生在世如春’梦，奴且开怀饮几盅。”

程唳云微微垂首，薄唇轻启，衔起了那只金杯。

他整个人如霜花轻旋，转身仰面折腰的一刻，就好像已经被醉意浸软了脊骨，身子跟着一软。

那一个卧鱼下去，整个戏园子里就爆发出了一阵轰动的好声。

他的脖子随着后仰的动作折出一道极美的弧线，像一枝承不住雪的梅枝，颤巍巍地往下坠。

云肩的青色穗子向两边滑开，月白的宫装领口下露出了冷白的一段颈，他的喉头轻滚，像是噙着一分咽不下去的情丝，与那金杯清酒一般，郁结在他的心头。

满场的观众都已经顾不得叫好，他们此刻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被台上的人抓住了神魂。

他不让他们出声，他们就连气息都摄受于内。

因为他们惊觉，程唳云有情了。

他不再是“任是无情也动人”，那双眼睛还是清寒洁净，可是里面含着的东西变得湿润了，染上了一层不知所起、不知所终的迷雾，沉淀着百转千回的心事。

此情悠悠，此恨绵绵。

而正在这时，一千双眼睛的注视下，程唳云的眼波带雾、眉尖微蹙，紧接着，那唇边竟染上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程唳云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台上露出笑意。

那唇角似有若无的一勾，不像自嘲，更像放任自己沉溺于酒中的片刻欢欣。

这一抹笑，像深宫里冷透的一炉灰，最后散出的一缕香气。

这一缕香气，足够让所有触碰到的人欲仙.欲死。

梅檀心彻底怔在了原地，他感觉整个华笙园像一口炸了膛的爆米花锅，连天地都震撼得颤动起来。

他从没见过叫好叫成这样的一出戏，几乎都害怕了起来。

碎琼乱玉向这方寸的台口飞来，包厢里的太太小姐们用帕子包着戒指宝石忘情地往下抛掷，铜钱如夏天的暴雨般砸在程唳云那满头的珠翠和遍身绮罗上。

可是程唳云却丝毫不为所动，就好像他早已落入了一千年前——百花亭上的杨玉环不会觉知到华笙园里这一千双激动的眼睛。

她还是那么哀怨、那么冷清、那么萧索，连执扇的指尖都像绕着虚空里的流霜。

“……只落得冷清清回宫去也。”

她要回去了，抛下她的幽恨与情痴，也抛下成百上千个为了她的孤愤而落泪、心碎的人。

他们恨不得把她捧到世上最暖的地方，让她再也尝不到凄清的滋味，为了让她得到她应得的幸福和温馨，他们急得发狂。

可是杨玉环已经走了，彻底回到了那海岛冰轮之上。

好像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众人的一场梦……

而回到后台的那个人，已经是程唳云了。

那双眼里的幽微愁雾瞬间散尽了，清空后，又霎时间盛满了一份属于少年人的狂喜！

他没想到，自己这些全新的唱腔和演绎，竟然不仅一举得到全盘的接纳，甚至被众人激赏到如此的地步。

心中的兴奋，一下子又激荡起了过去这一整年的种种波折和酸楚，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苦，让他百味杂陈，禁不得泪落两腮。

“师父！”

他扑到了沈玉卿的膝下，泪中含笑，笑里带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