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檀心坐在长饭桌前,一边往嘴里大口大口塞馒头和炖菜,一边看到肉就眼疾手快地往身边人的碗里夹。
“快吃!程唳云特意托我照顾你的,要是把你饿瘦了一丁点,你那俩哥不得把我剁成包子馅啊?”
他咕咕哝哝嘱咐着。
自从程唳云出师后,让所有人大跌下巴的事发生了。
虽然他走了,但他妹妹竟然进了小玉台班。
沈玉卿收了程一雁做徒弟,让她学老生,还给她取了正式的艺名,叫程霄云。
而这一切的开端,其实都怪程唳云的馊主意。
自从他搬回家里住,就发现原来妹妹即便上了学,竟然还是念念不忘想唱戏。
她这样三天两头就把大哥闹得不堪其扰,长久也不是个事。
于是程唳云就跟大哥说,要不就趁着放寒假让程一雁来科班里试试。
正经学戏又苦又累,连皮糙肉厚的小子都免不了鬼哭狼嚎,何况她一个娇滴滴的丫头?
程青云一想觉得有理,程一雁哪吃得了这份苦?一定没几天就哭爹喊娘地要回家,以后再也不提唱戏的事了。
于是,他还真的采纳了程唳云的主意。
只是没想到,沈玉卿受了拜师礼,却对他们兄弟二人透露的计划嗤之以鼻。
“谁说要跟你们演这些小把戏了?你师父我是那种鬼鬼祟祟的人?骗一个小丫头?”
沈玉卿完全看不上他们这些伎俩,竟然道,
“我收了的徒弟就是收了的,往后她跟你们兄弟俩一样,我都会一视同仁。”
程青云这才傻了眼。
可不论他再怎么哭着跪求师父把妹妹还给他,师父都再也不理他了……
而程唳云心知,是自己乱出主意弄巧成拙。
为免被大哥砍成臊子,他急中生智,连忙说小梅有急事找他,便脚底抹油。
于是,小玉台班里就这样,有了一个女孩。
沈玉卿让程一雁以后每当学校放假的时候都过来,就住在他二哥空出来的那个单间屋子里。
他还说,会亲自看顾程一雁的。
虽则如此,程唳云还是不放心,找梅檀心去,对他絮叨了半日,百般地托付他照料着妹妹一些。
“你这说得跟托孤似的,有那么严重吗?”
梅檀心这辈子从没听过程唳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听得头都大了。
“她到底是个女孩子,平时又娇气,科班里一群小子,她……”
程唳云忧虑道。
梅檀心却立刻打断了他,防止他继续无穷无尽地念经,道:
“等会儿!你说谁娇气?”
他瞪着眼睛原地震惊了一会儿,才深深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亲兄妹啊……你妹妹一天到晚幻想你被我欺负,你又天天幻想你妹娇弱,睁开眼看看,你们家分明就是一家子魔王,一个比一个凶悍!别人不躲着你们就不错了!”
程唳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欲言又止了片刻,却道:
“我也没怎么凶你吧……”
梅檀心沉默。
虽然很对不起那个被揍得满地乱窜、撕腿撕得鬼哭狼嚎的自己,但一看见程唳云眼下这副弱势的模样,他就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他答应了程唳云的请求,并且安抚他,让他不要太操心了,自己一定会好好保护他妹妹的。
而事实也证明,程一雁刚成为程霄云,就当上了小玉台班的第二个猴王。
师兄弟们一开始听说她要来,都脸红的脸红、暗自期待的暗自期待,可一等她来了,就只有抱头鼠窜的份了。
梅檀心说是保护她,不如说是与她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他发现,自己跟程唳云这小妹妹还真挺对脾气。
一起做坏事的时候,他不仅不用像对待程唳云那样,百般地怂恿她,反而她还能主动想出不少绝妙的坏点子,让梅檀心也拍案叫绝、自愧弗如。
往常小玉台班只有一个梅檀心,闫师父还算勉强招架得过来,眼下又多了一个程霄云,他那两撇花白的小胡子就没有垂下来过一天。
为了保卫他好不容易养回来的小辫,他每天帽子不离头。
沈玉卿紧急多请了一位看功师父来,才总算压制住了院子里的闹腾劲。
不过,程霄云虽然很爱胡闹,可对学戏的事可真是认真极了。
她不但没像两个哥哥预料的那样,哭爹喊娘地要回家,反而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就算要上学的日子,她也要住在师父这里,早上趁上学之前练功。
连梅檀心都要佩服她那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了。
如此一来,梅檀心在科班里的生活并没有变得寂寥下去,反而充满了热闹。
更何况,其实程唳云也并没有离开他。
他虽然出师了,可几乎每天早上都还是要来沈宅,今天说得了上好的新茶要孝敬给师父,明天说,有问题要请教。
梅檀心现在每天饭后都要去沈玉卿那上小课,已经习惯了在那见到程唳云。
“你不用管我啦,我自己会夹菜,”
程霄云边吃边说,
“你也赶快吃啊,吃完了找我二哥去是正经!别让他等急了,这一晚上不见,他肯定又想死你了。”
“……这是什么话?怎么被你说得那么肉麻啊?”
梅檀心忍不住抖了抖鸡皮疙瘩。
虽然他也每天早上都期待在师父那见到程唳云,如果有哪天见不着,还得好一阵失望,但,被这丫头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而程霄云却心知肚明,“呵”了一声,摇了摇头。
梅檀心简直不知道她是何意。
但他能感觉到,好像每次在他面前提起程唳云,程霄云都会露出这副别有深意般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