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官道,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远处的洛城城门便遥遥入目。
青灰色的城墙巍峨厚重,旌旗在风里猎猎翻卷,守城卫兵盔甲鲜明、列队肃立,一派井然有序的肃穆景象。
越靠近城门,路上行人车马愈发密集,寻常百姓尽数避让两侧,无人敢冲撞这支气场凛冽的护卫队伍。
行至城门之下,车马缓缓停驻。
厚重的城门大开,一名身着藏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官员,早已带着数名府衙官吏躬身立在城门内侧。
正是洛城知府赵怀安。
他守在此处等候许久,目光始终凝在中央的乌木马车之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车马停稳,赵怀安立刻上前一步,整冠拂袖,躬身行礼:“下官赵怀安,恭送长公主殿下、砚辞大人返程归京。一路风霜,二位一路顺遂,平安无恙。”
紧随他身侧的一众属官,齐齐垂首躬身,行礼恭迎恭送,场面庄重规整。
马蹄声、呼吸声尽数放轻,城门之下寂静无声,只剩风卷旌旗的簌簌轻响。
车帘尚未掀起,身侧骑马而立的砚辞微微颔首,声线清冷沉稳,带着惯有的疏离威严:“有劳知府大人费心。”
他抬手轻扬,示意队伍稍作等候,随即翻身下马,轻轻撩开厚重的墨色车帘。
晨光顺势涌入车厢,落在姜悦璃温婉清丽的面容上。
她抬眸,眼底带着浅淡平和的笑意,身姿娉婷从容,缓缓抬步,借着砚辞相扶的力道,微微探出半身。
赵怀安垂首不敢仰视,余光瞥见女子素雅华贵的衣袍,身姿温婉却气度凛然,心中愈发敬畏。
他深知这位长公主绝非寻常娇弱宗室女,幼时便得太祖亲自教养,长于帝侧,耳濡目染皆是帝王权术、朝堂经纬。
更不必说此番龙鳞卫现世洛城,尽数唯她马首是瞻。
行礼过后,赵怀安迟迟没有直身,似是有难言之隐,眉眼间翻涌着纠结、惶恐与恳切。
他沉默片刻,似是终于下定狠心,猛地深深一揖,语气带着万般无奈:“殿下,下官……有一事不情之请,斗胆恳请殿下垂怜。”
此言一出,空气微滞。
砚辞眸底温柔尽数敛去,周身冷冽气场悄然铺开,墨眸微沉,淡淡落向躬身不起的赵怀安,静待下文。
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城门之下。
一众属官更是屏息凝神,无人敢出声,心底皆暗暗惊疑,不知知府竟敢在长公主归京之际,贸然相求私事。
车厢内的姜悦璃神色未变,唇角的浅淡笑意依旧温和,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知府大人但说无妨。”姜悦璃声线轻柔平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赵怀安闻言,心头微松,却愈发惶恐苦涩,抬首时眼底满是沧桑:“下官小女年方十六,生性怯懦愚钝,不懂世事。楚王殿下却有意纳小女入府,充为侍妾。”
他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痛心与不甘:“下官半生为官,谨小慎微,不求家族腾达,只求儿女平安顺遂。小女乃是下官独女,自幼娇养,心性纯粹,从未沾染世俗纷争。楚王府邸暗流汹涌,后院更是佳人无数、争斗不休。”
“若小女入府为妾,身份低微、无依无靠,往后余生,不过是浮沉后院、任人磋磨,再无半分安稳日子可言。下官实在不忍,眼睁睁看着爱女坠入樊笼,终生不得自在。”
说罢,他再度深深叩首:“下官知晓此请冒昧至极,实属私心僭越!只是万般无奈、走投无路,只得厚颜恳请殿下垂怜,可否允许小女追随殿下左右,随殿下一同回京?”
“不求名分、不求荣宠,只求能入长公主府,做一名无名侍女、粗使下人便可!只要能脱离此番宿命,下官阖家皆感念殿下大恩,此生没齿难忘!”
姜悦璃静静听着,眸光微敛。
果然是只老狐狸。
他倒是看得通透。
楚王如今蛰伏蓄力、暗藏反心,图谋天下已久。
起兵造反,精兵良将可日夜操练、四处招揽,唯独钱粮财帛最难积蓄、最为刚需。
而洛城地处南北咽喉要道,是南北商旅往来、物资流通的必经要塞。
全境商贸繁盛、赋税丰盈,一城财税便抵南方数县之和,是实打实的聚宝重地、钱粮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