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迢迢,暮色垂垂。
一路车马平稳,两日行程匆匆掠过。
赵令仪一路随行,心中早已悄悄松了大半拘谨忐忑。
她本以为皇室贵主多半矜骄冷傲、难以亲近,动辄便是天威难测、规矩森严。
可几日相处下来,长公主殿下的脾性,彻底颠覆了她对天家公主的固有认知。
这位自太祖时期起便圣宠不衰的长公主,从无半分盛气凌人的架子。
途中路途颠簸,她从不挑剔食宿简陋,待人更是温和宽厚,偶有车行颠簸惊扰,也从无半句苛责。
白日车行无聊,她静坐一旁,偶尔被长公主撞见翻看随身带的四书五经。
长公主非但不曾嫌她离经叛道,反倒与她闲谈几句史书典故,语气温和,眼底坦荡。
赵令仪心中愈发感念,暗自庆幸自己脱离楚王府的泥沼,得遇这般仁厚通透的主子。
暮色沉落时,队伍行至官道旁一处皇家御驿,就此停驻歇息。
晚风微凉,裹挟着山野间的清寂气息,吹散了一路车马的风尘燥热。
整座御驿早已被龙鳞卫提前清场封锁,外院、甬道与各处角楼皆有护卫井然值守,内外两重院落隔绝分明,四下静谧无扰。
随行众人按位次安顿,各司其职,打水备膳、清扫厢房,动作利落有序。
御驿内院是专供皇室女眷起居的院落,规制清雅,一进正屋连带着两侧耳房、连片偏厢。
姜悦璃居于内院正中主屋正寝,连日乘车劳顿,晚膳只简单用了几口,便带着倦意回了正屋歇息。
夜色渐深,庭院灯火疏朗,映着青石地面淡淡的光影。
赵令仪被安排在主屋西侧的邻厢偏房,离正寝不过数步之遥。
她素来浅眠,在床上辗转半晌毫无睡意,便轻手轻脚走出房门,立在连通整座内院的通廊下透气。
晚风拂起她鬓边细碎发丝,褪去了初时的惶恐拘谨,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的温润。
不多时,一道玄色身影踏月穿过后院甬道,径直往内院而来。
来人步履从容,毫无迟疑避讳,目标直指院落中央的公主主屋。
廊下值守的龙鳞卫见了,只是垂首行礼,并未上前阻拦。
砚辞行至门前,抬手轻推,木门悄无声息地开合。
他身形一闪坦然入内,反手轻轻合上门扉,动作自然熟稔,仿佛本就该在此处值守相伴。
立在西侧廊下的赵令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顿。
她自小饱读礼教规矩,深谙皇室尊卑、男女大防。
长公主金枝玉叶,尊贵无双,且殿下至今待字闺中,未曾婚配。
按世俗礼教,外臣即便身为贴身护卫,入夜之后,也绝无径直出入独居公主内室的道理,这本是最忌讳的逾矩之举。
可方才砚辞大人进门的模样,坦荡自然,毫无半分局促忌惮,值守的护卫更是司空见惯,无一人侧目异样。
周遭寂静如常,仿佛这深夜入内室的举动,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常态。
心头一丝疑惑悄然滋生,萦绕不散。
恰好此时,张嬷嬷端着一盏温好的燕窝走来。
这几日张嬷嬷对她多有照拂,温和耐心,待她亲厚,赵令仪心中早已将她视作可问询的长辈。
她敛去眼底细碎思绪,上前轻声福了一礼:“张嬷嬷。”
张嬷嬷见是她,眉眼柔和几分,放缓脚步:“令仪姑娘还未歇息?夜里风凉,仔细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