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身侧传来的脚步声,楚陌骤然抬眸。
四目相接的刹那,演武场上的风仿佛骤然凝滞。
砚辞行至演武场中央站定,目光淡淡扫过地面错落的枪痕,枪风凿出的印记深浅有力,足以窥见方才枪法的凌厉之势。
“楚将军起得倒是早。”
楚陌收枪旋腕,长枪稳稳贴住身侧:“心中事多,索性练枪散心。”
砚辞闻言,眸底淡色无波,不曾再开口接话。
晨风掠过他墨色衣袍,扬起袍角一缕垂落的暗纹,流云般轻晃。
他抬手,指尖精准扣住腰间软剑的暗扣,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柔韧的剑身破鞘而出,手腕微沉,掌心旋劲,软剑随势舒展,起了招式。
初时剑势极缓,剑光流转轻盈,如月下流泉,风拂青萍。
手腕辗转翻折间,软剑在半空划出一道道圆润流畅的弧光,起落无声,进退有度。
他步伐沉稳细碎,踏落青石露水,每一步落点都精准分毫不差,衣袂随剑风轻轻翻飞,墨色衣料沾了薄雾湿气,愈发显得沉敛。
楚陌静立一旁,并未离去,单手负于身后,握着长枪的指尖微微松缓。
他眸光沉沉落在场中之人身上,目光一寸不落,静静看着那抹墨色身影在薄雾剑光中辗转腾挪。
剑势渐快。
须臾之间,砚辞腕力陡增,柔和的剑光骤然变疾。
软剑本随力弯折,此刻却被他灌注十足内劲,剑身绷直如刚刃,劈刺挑撩,招招干脆利落,不含半分拖沓。
剑气破空,簌簌作响,吹散身侧萦绕的薄雾。
细碎的露水被凌厉剑风扫开,四散飞溅,落在青石地面,晕开一片湿漉漉的水迹。
他身姿翩跹辗转,进退开合间气度从容,明明是极速的剑招,却不见半分仓促慌乱,眉宇始终清淡沉静,眸色泠泠,不起波澜。
剑光翻飞如雨,层层叠叠的银辉将他周身笼罩,墨衣、白雾、清光相融,竟生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孤绝气韵。
软剑弯折旋回之时,剑脊轻擦空气,发出细碎的破空轻鸣,时而柔如流水绕指,时而刚如惊雷落石。
楚陌握着长枪的指节微微收紧,胸膛起伏早已平复,方才练枪残留的燥热,尽数被这晨间的冷风与清冽剑势吹散。
他久历沙场,见惯军中悍将的刚猛枪法、凌厉刀势,却从未见过这般极具章法、气韵绝尘的剑法——
不逞凶狂,不炫蛮力,每一招都藏着极致的克制与精准,恰似其人,永远沉静自持,万事尽在掌控。
场中剑影倏收。
砚辞最后一式旋腕收势,内劲骤然内敛,翻飞的剑光瞬间归于平静。
软剑顺着他指尖力道温顺弯折,稳稳贴回掌心,全无半分晃荡。
他手腕轻扬,软剑归鞘,一声清越的剑鸣轻响,消散在晨风之中。
晨起练剑的些许气力消耗,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狼狈,唯有白皙的颈侧沁出几粒细碎汗珠,沾在细腻肌肤之上,在朦胧天光里若隐若现,冲淡了他平日过分清冷疏离的气场,添了一丝鲜活的烟火气。
周遭瞬间归于静谧,只剩风声轻绕回廊,远处府中零星传来侍女洒扫的细微声响。
砚辞调匀气息,片刻后才抬眼,目光落向伫立旁观的楚陌:“楚将军看了许久,可是有赐教?”
楚陌闻言回神,收回目光,微微摇头:“砚辞大人剑法精妙,收放自如,末将不敢妄谈赐教。”
薄雾缓缓升腾,渐渐散去,天光愈发清亮,洒满整座演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