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被钟闻野这粲然生辉的一笑,笑得迷了眼。
钟闻野的嘴唇很薄,骨骼凌厉,脸上的每一寸都写着生人勿近。
许辞跟他七年,却也总是聚少离多,两人见面钟闻野也很少吭声。
都是自己捏着鼻子说几句情话,然后大被一盖就睡觉,完美践行情人的身份准则。
不多问,不多要,不多想,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许辞强迫自己将目光放在其他地方,钟闻野身上的西装和衬衫皱了,颈间却还顽强地挂着领带。
藏蓝色的领带皱巴得跟干海带一样,不伦不类。
他忽然想起,这领带还是自己亲手系上的。
系好之后,他为了哄钟闻野说了一串违心的话。
就当他没良心吧,许辞忽然觉得这领带碍眼极了。胡乱将它扯了下来,团进手里,像是急于摆脱某种他不想面对的过去。
许辞定了定神,强迫自己抬眼再次跟钟闻野对视。
“我…”
钟闻野没有再笑,只是坐在那,静静地看着许辞。
那句“分手”,悬在许辞嘴边,终究还是被深幽的水吞没。
许辞的眸光闪烁了一下。
他想要狠心,又不够狠心,几种情绪夹杂在心里不停翻涌。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得他眼眶发酸。
忽然,鼻子一热。一串鲜红的液体滴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手里的领带上。
“许辞!”
钟闻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带着一种许辞从未听过的惊恐。
得知自己车祸的时候他也是这个表情吗,许辞想。
他再没有力气想更多了。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许辞闭上眼,倒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
模糊的交谈声像是隔着水雾,许辞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刚才的病房。
“你不用过来,医生来过了,说低血糖,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也没问题。”
钟闻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音量压得很低,应该是在跟谁打电话。
许辞左手挂着吊瓶,被牢牢限制在床上。
他不敢乱动,只好努力偏过头,往门口巴望着,企图听见更多对话。
“嗯,我会转告他。”
钟闻野的交谈进行到了尾声,许辞听见门口的响动,忙躺好调整状态。
见钟闻野进来,懒懒地掀起眼皮:“我晕了多久?”
“一个小时。”钟闻野走到床边,垂眼看着他。
许辞望向窗外,外面的天色已经擦黑。
他接过钟闻野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嗓子。时刻不忘自己的失忆人设,阴阳怪气道:
“阳哥倒是真放心把我和一个陌生人放一块啊。”
钟闻野看了他一眼,病床上的人,脸色苍白,明明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还要逞强,像一只耀武扬威的病猫。
“不是陌生人。”钟闻野收走许辞手里的空杯子,指腹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指尖。
“是爱人。”
许辞的眼皮猛地一跳,到底还是没对钟闻野的表白脱敏成功。
“李阳托我转告你,醒了之后发条微博,给粉丝报平安。”
“嗯。”许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他摸出手机,想了半天,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下最朴素的几个字:【谢谢大家关心,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发出。
消息中心瞬间被粉丝的关切塞满。
【呜呜呜辞辞宝贝你没事吧】
【老公你终于出现了】
【辞辞要照顾好自己啊】
许辞在超话翻了几个牌子,心里也被粉丝的关心腾得暖融融的。
看吧,他就说,只有事业才是最稳固的靠山,只有粉丝,才是他最保险的倚靠,最亲的家人。
热搜榜上,车祸的词条已经掉到了十几位。许辞点开实时翻了几条,现场的图频也没得差不多了,可见钟闻野动手的速度之快。
钟闻野坐在一旁,还在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许辞又想起那天他将手机倒扣过去的一幕实在可疑,探身过去想看,却又被钟闻野先一步将手机熄屏。
“喂。”许辞的脸色有些难看。
借他失忆,口口声声说什么爱人,这会倒是在外面聊得兴起,不知道跟谁打得火热。
难不成钟闻野的“爱情”俩字要拆开理解。
一个爱人、一个情人,他们共同组成和谐的三口之家。
换从前,许辞装傻当没看见就过去了,可现在难得“失忆”,许辞凭什么不问?
“你刚才跟谁聊天呢?”许辞的语气十分不善。
“没什么。”钟闻野将手机收了起来,行云流水的动作写满了心虚。
许辞车祸失忆,可定下的求婚时间不等人。
钟闻野本想取消,可一想到要是许辞能在求婚前恢复记忆,便让婚庆公司还是按原计划进行。
钟闻野暗下决心,要努力让许辞尽快想起他。
许辞一上一下地看着他,恨不得把钟闻野盯出个洞来,心里暗骂:
我跟你分手你不分,要是做着吃着锅里的占着碗里的美梦,你就死定了。
“你要在这里一直看着我吗?”许辞瞪着他。
钟闻野摇了摇头,在远处的小沙发上坐下,“有事叫我就好。”
许辞又感到一阵亏心,他将这种症状归结为自己的良心太过泛滥。
钟闻野曾经的罪状,许辞细数下来几天几夜也说不清。
结果,自己现在却因为钟闻野委屈地窝在小沙发上陪床而感到亏心。
许辞心里一阵恶寒,暗骂自己的不争气。
迟来的倦意翻涌上来,许辞打了个小哈欠。
昨晚他根本就没睡好,白天又出了车祸,差点要以此名留影史了。
可如果没有这场车祸,许辞说不定永远不会知道,钟闻野对他存的是另外一种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