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辞将棉球放在碘伏里滚了滚,轻轻沾在钟闻野的伤口周围。
他对着钟闻野手臂上那道长长的口子小心地吹了吹气,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疼不疼啊。”
“不疼。”温热的泪珠砸在钟闻野的手背,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没有说假话,手臂上这道伤口,远没有此刻看见许辞眼泪的万分之一疼。
“都是我的错。”许辞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集中精神为钟闻野处理伤口。
他一直隐瞒着欠债的事,奈何债主一直派人来骚扰。
毕竟,谁会愿意跟一个欠了一屁股账的人做……朋友呢。
今天晚上,钟闻野开车送他回家,刚离开没多久,许辞就被讨债的团团围住。
他们见钟闻野的豪车,认定许辞傍上了大款,今天给不出个说法,势必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当然,停车的地方其实也不是许辞的家,跟他实际的住址尚有一段距离。
许辞耻于让钟闻野看见那片破落的房子,便谎称里面不好进去,让他每次在路口停下。
当时许辞被围,脑子里闪过一千万个念头。有自己被讨债的打死的,还有他反杀了这群混混,然后被送入监狱的,总之结局都好不了。
他被逼在墙角,想了很多,几乎快要认命。
然后钟闻野回来了。
那群混混提着棒子,许辞感觉到钟闻野挡在自己身前,硬生生挨了好几下。
一片混乱中,他握着许辞的手腕突出重围,夺过其中一人的摩托车就跑。
摩托车的速度很快,风在耳侧呼啸而过。许辞搂着钟闻野的腰,将头埋在他背后,默默地流了一路的泪。
即使是朋友,今天的事过后,许辞也没脸再来找钟闻野了。
他总是擅长给人添麻烦。
在酒吧里给小玉添麻烦,出去了,又让钟闻野牵扯进这些事情。
钟闻野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公寓,这还是许辞第一次来。刚一进门,就看见钟闻野的手臂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那群混混藏了刀,混乱中,在钟闻野的手臂上扫过一道足足有五六厘米长的伤口,好在不深。
许辞边掉眼泪边给他包扎,到最后血止住了,眼泪还停不下来。
“别哭了。”钟闻野笨拙地安慰着他,“刚才那些人是谁?”
许辞下意识地发着抖,他还是瞒不住。
等一会,他把一切都告诉钟闻野之后,这就是两个人最后一次见面了吧。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这么喜欢眼前的人。
以至于这段不可能的感情尚未开始,许辞就已经为它的结束而感到难过。
“他们是来跟我爸讨债的。”许辞的嗓子有些哑。
“我爸在外面做生意,欠了高利贷。”
他递给钟闻野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三百多万,就算把我这条命卖了,也还不上。”
太多,真的太多了。
许辞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却在十八岁刚过就背在了身上。
他贪恋着那点可有可无的父爱,那个男人,是他在世上唯一认识的亲人。
许辞太渴望了,希望能有人陪他,希望能有人救救他。折腾来折腾去,他的便宜爹将债务往他头上一甩,无事一身轻,只留他自己苦苦挣扎。
后来他辍了学,拼了命的打工,却只够自己温饱,更别提还债。
还是小玉好心,介绍他进酒吧。许辞一份工资掰成三瓣花,既要还债,还要给父亲生活费,每天只能靠馒头就冷水勉强填饱肚子。
许辞捂着脸,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越哭越伤心,嘴里的语句溃不成章。
一会儿说着太多,一会儿又说太少。
他跟钟闻野认识的短短几个月,细数下来,竟然有一辈子那么长。
上天的仁慈终究还是漏了他,许辞将自己一片一片地摊开,把最丑陋的地方暴露给最喜欢的人看。
“不多。”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许辞错愕地抬头,被钟闻野眼中那片坚定的湖泊缓缓包裹。
“不多。”钟闻野轻轻将许辞脸上的泪水拭去,说:“我替你还。”
许辞大睁着眼睛,一行泪再次淌了下来。
钟闻野的双手粘湿了,便捧着许辞的脸,在那道泪痕上印上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心脏疯狂敲打着耳膜,许辞应该感到高兴的,可他却只感觉到深深的惶恐,哽咽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
“可我说不定一辈子都还不上你的钱。”
“没关系。”钟闻野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淡然,“我不需要你还。”
许辞又开始哭了,他没法控制这种冲动,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在今天晚上全部耗光。
他们坐在床上,互相离得很近,近到能感知清楚彼此的呼吸。
许辞盯着钟闻野近在咫尺的嘴唇看,薄薄的,本该是最负心薄幸的长相。
怎么会有人,愿意给一个认识几个月的酒吧侍应生掏三百多万呢?
“怎么了?”钟闻野刚开口,下一秒,被一个温软的嘴唇贴了上来。
他愣了一下,看见许辞闭着眼睛,颤抖着摊开自己,以一种依赖的姿势毫无保留地向他靠近。
苦涩的泪交织在唇齿间,他们都不会接吻,牙齿磕碰嘴唇,生熟地摸索着。
屋里的热度越来越高,钟闻野感觉到一股蹿升的燥意。
他推开了许辞,抿紧了唇,仿佛上面的触感依旧存在。
“晚上你在这里睡吧,我到外面。”说完,以一种近乎仓皇的步子走出了房间。
许辞盯着关紧的房门,静静在那坐了良久,伸出手指按了按有些发麻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