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找的救援队吗?”李阳差点没忍住动手,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拉开。
“你完蛋了齐家木。”李阳指着他的鼻子。
“你最好是期望他们能好端端地出来,不然,钟家也会弄死你。”
竹里塘暴发的这场泥石流终于还是走漏了风声,网上一时间各种揣测满天飞。
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忽然又变得不值一提。
讨论正欢的时候,所有词条却都突然被一只大手压了下来,陷入沉寂。
钟家第一时间征调了更专业的救援队,湿软的泥地承受不了大型机械的重量,只能用小挖掘机一点一点地刨,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挖到。
贺时一跟秦振业由于及时发现异常,并没有受伤。
慢半拍的邓念成被落石砸了一下,左臂骨折,工作人员也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只有许辞跟钟闻野两个人,被泥石流掩埋,下落不明。
努努不知是跟着哪批从木屋过来的救援队上了车,也来到了后山。
这样浑身沾满泥的小土狗自然不会被人在乎,它用小爪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刨,努力嗅闻着熟悉的味道。
钟闻野的手机闪烁几下,终于耗空了最后一点电量,陷入永久的黑暗。
他们在这里已经困了两天,现在彻底失去了时间的计量。
许辞只觉得自己一会清醒,一会迷糊,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时不时聊几句天。
由于干渴,许辞的嗓子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要把那个傻瓶子摆在家里?”
“真的很丑。”
钟闻野将下巴搭在许辞的颈间,搂着他,蹭了几下。
“当时上这个拍品,我见你多看了几眼,以为你喜欢才拍下的。”
许辞撇撇嘴,“我是觉得它丑才看的。”
钟闻野应道:“那我回去就把它扔了。”
许辞虚弱地笑了一下,由于长时间的水米未进,开始有些提不起力气。
“别扔了,我都看习惯了。”
“嗯。”钟闻野察觉到许辞的异常,开始不停跟他说话。
“那出去之后,你还回来住吗?”
“要一步一步来啊。”许辞小声道,“你还没追到我呢。”
“要先表白,再同居,最后求婚。”
“这样才对。”
他好不容易从情人的身份中摆脱,还没跟钟闻野谈过恋爱,就这么死了的确有些不甘心。
寂静的空间里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钟闻野开口,声音有些含混。
“那我可以预支一个吻吗?”
“总归我们以后会有很多个吻,现在先提前预支一个,可以吗?”
许辞弯了弯嘴角,感受到身后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着。
“嗯。”
钟闻野的薄唇印了上来,熟稔地撬开他的齿缝,舌头一卷,将什么东西推到了许辞口中。
许辞愣了一下,没尝出滋味来,咕噜一声直接吞了下去。
钟闻野预支的这个吻很长,巧克力的甜香终于从他的唇齿间渡了过来,跟电影节那个角落,一样的味道。
许辞猛地推开他,摸了下自己的嘴唇。
“你还有没有。”他的声音带着惶恐。
钟闻野轻笑一声,“就这一块。”
“我怕你低血糖,口袋一直备着巧克力。”
“别哭。”他抹去许辞脸颊上的湿痕。
他爱许辞,以至于就算自己死了,他仍会为抛下许辞先走而感到愧疚。
嘴上说的爱太容易了。
如果,他们有机会活着出去,他会用余生告诉许辞,自己有多爱他。
许辞默默留着眼泪,嘴里巧克力的甜香却有些发苦。
“傻子。”他哽咽道。
也许只过了几个小时,也许又过了一天。
许辞的身体终究还是虚弱了下去,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直到后来,怎么也叫不醒。
他的脑海中闪过很多细碎的画面。回想这一生,才短短二十八年。
抛除前面懵懂的童年时光,再抛除中间麻木的几年,钟闻野就占了一半。
他又想起了许平,那个自称他父亲的男人,却从没有履行过任何一天父亲的职责。
许辞曾想过,带着许平一起死。
当时他每天浑浑噩噩,却被钟闻野看得很紧。
人活在世,不过你先走一步,他后走一步,终究会在另一个地方再见。
许辞从未觉得自己这一生如此圆满过。
他不在乎能收到许平的道歉,也终于跟那个无力的自己和解。
曾经那个双手扎满木刺的小孩,站在寒风中,终于也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救赎。
他好像听见了努努的叫声。
想要告诉钟闻野,意识却像被沉进了水底,与身体彻底断联。
钟闻野抱着怀里瘫软的人,将手指咬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放到许辞唇边。
恍惚间,他看见一点光线,从上方倾泻而下。
那道炽烈的车灯,比太阳更早升起。在刺痛眼睛的同时,也照亮了许辞自己。
钟闻野从车上跑了下来,看见盈满了光亮的许辞,捧着手表,对他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给。”
钟闻野的心跳不停加速,抖着指尖从许辞手中接过手表。
他的目光没有一刻停留在那块无关紧要的手表上,只有许辞,也唯有许辞。
又一次,钟闻野产生了那种陌生的情绪。
是高兴的,可又有些紧张、惶恐,还有些没来由的失落。
他的耳根开始发烫,浑身的西装都溅上了水点子,看着许辞湿透的衣服。
他只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来得更早一些。
“我请你吃饭吧。”钟闻野听见自己说,“早饭,你一定还没吃早饭。”
钟闻野的心快跳出了嗓子眼,终于等到许辞答应了他愚蠢的请求。
他想,自己只是想跟这个人待得再久一点。
他急不可耐地上车,却看见,许辞被跑车低矮的车架碰了下头。
他要换车,钟闻野从未有一刻如此急切过。
把一切都换成许辞喜欢的。
晨光从前方缓缓铺开,将被黑夜占据的世界全部收回,朝阳在此溘然长逝。
毫不吝啬地,将自身的光辉洒遍每一寸土地。
也是在很久之后,钟闻野才知道。
他当初看见许辞时所产生的那种陌生的情绪,原来叫做——
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