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计时器的暂停键被按下,时间来到晚上11点半。
吃完晚饭后,温知意已经把每科的试卷都解决了一套,熟悉的酸意入侵眼球。
温辉不准她在学校写作业,他说教室里全是潜在的干扰,会分散集中注意力。
温知意只能回家多花功夫,把落下的作业进度补回来,她反复验算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算出来的数字。
高中布置的作业基本都有答案,写完后就需要同学自己批改和纠错。
但温知意比别的学生都“轻松”,她不用批改,这权力握在温辉手里。
温辉从她上高中起就告诉王岱和各科老师不用给她发附加的作业答案。
此请求虽然奇怪,但他美名其曰规避自家孩子抄答案的风险,而且温知意交上来的作业的订正情况细致认真,老师们也不能说什么。
所以温知意每次做作业都像在经历场小型考试,监考员与她只有一墙之隔,随时准备批改她的成绩,揪住她错题的辫子。
每处错题都预兆一顿痛批。
“爸,我做完了。”温知意敲响沉黑的实木门。
从小到大,经历时间的磋磨,家里的墙皮都有些许脱落,但这扇木门却毫无改变。
小时候,它是座巨山,沉默但神秘。
现在,它是通往罪恶的入口,一道永远也跨不过的枷锁。
“进。”
温知意的右手再次细微抖动,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水,握住冰凉的把手。
那股熟悉的烟熏柏木香气盖住她的口鼻,心脏条件反射般剧烈跳动起来。
温辉取下架在鼻梁的金丝眼镜框,敲打键盘的双手停下,合拢磋磨牵连红血丝的眼。
被粗糙的手摩擦一阵,脸上生出些痛意。
他不再年轻了,精力的锐减和染不完的白发是时刻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世人常说有压力才会有生活的动力。
温辉从来不后悔结婚后做过的每一个人生抉择。
因为最后悔的决定已经无法改变了,那就是和张丽结婚。
他和张丽是相亲认识的,都是从乡里出来打拼的年轻仔,同样窘迫的家境还算门当户对。
只是温辉考上了大学,但张丽只有高中学历。对此他的优越感很强。
没有经济支持的恋爱失去了磨合期,年龄合适,家里又催的慌,他们顺水推舟就领了证。
可刚结完婚,所有尚未来不及磨合的冲突开始慢慢爆发,到最后撕下两人仅剩的体面,恶语相向变成常态。
他们没有选择离婚,不是舍不得这个家,是都想把温知意抓在手里。
温辉和张丽在社会经历过太多歧视,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
如果能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女儿,就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谁都不愿意放手。
毕竟再生一个,从头开始培养花费的时间和金钱成本太大,没必要。
为了让温知意能考上穹华,夫妻两个居然难得达成一致咬牙背上房贷在振兴苑买房。
张丽操持家里,温辉赚钱养家。
这个家竟在“女主内,男主外”的传统模式下,维持了多年平衡。
“今天慢了。”温辉早在半小时前就等着女儿进来了,现在刚好卡在他要求的最低底线。
对照王岱提前打包发过来的答案,用红水笔批改打分。
温知意是纯理科生,知识更新迭代得快。温辉那个时候的知识储备放到现在根本不够看。
他为了能辅导温知意,空闲时间里就研究数理化历年的高考题,就算再辛苦也无所谓。
从温知意出生开始,他在心里默默立过誓,不成功便成仁。
他温辉的女儿生来就是当状元的料子。
鲜红的勾代表无事发生,叉代表罪恶审判。
“你这道题怎么又错了?”卷子被红笔尖用劲抵住,接住渗漏的红笔墨水。
温知意浑身一颤,眼睛慌忙去寻那道罪恶之源。
那是数学试卷的压轴导数大题的,和期中考同样的题型套路,换汤不换药。
在考场,她对最后一问毫无思路。告诉温辉后,他从解题思路开始步步辅导,确认温知意是真的吃透了才放过。
所以温知意写的时候可谓是手到擒来,谁知过程全对,计算出来的结果竟然和答案不同。
数学试卷的大题答案向来都是简洁扼要,几乎没有过程。但凡得出的结果不符合,那温辉一分都不会给她。
“计...计算错...”温知意很愧疚,埋头不敢看她爸的眼睛。
她本心是总结错误,但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温辉却觉得她是给自己不可饶恕的错误找借口。
温知意再次触犯了他的底线。
“你到底要错几遍才满意?这道题,我那天也是坐在这里给你分析的,你不是说自己听明白了吗?”
温辉脑子里现在全是危险的火星子,稍有不慎就能引发爆炸。
以往温知意面对他的怒气都选择默不作声,因为她的解释在温辉耳朵里总是苍白无力,她只庆幸这招是奏效的。
但今天温辉不准备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你说话啊,又当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