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男人的目光,温女萝抬起头来,对他笑了一笑:“沈大人,多谢你的面。”
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沈京墨瞟了一眼干净到几乎不用洗的空碗,忍不住出言讥讽:“十七姑娘好胃口。”
温女萝轻叹一口气,沈大头果真记得她。
“唯美人与美食不可辜负,沈大人秀色可餐,自然要多吃些。”
话毕,她直勾勾地盯着沈京墨,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这位沈大人,号称京都第一美男子,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刻,肤色白皙,仿佛暴雨打落的梨花,几分柔弱几分哀愁,叫人莫名地想要抱抱他。
这该死的破碎感,想睡!
思及此,温女萝的心怦怦乱跳,脸也有点发热。
“嗯……”沈京墨倾身凑近,鼻尖轻嗅,薄薄的嘴唇上下张合,说,“一股药味儿。”
温热的气息洒在面上,温女萝噌地一下站起身,连连往后退开两步。
长凳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你变态!”她红着脸,胸口微微起伏,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害羞。
“十七姑娘缓带生香,”沈京墨口气冷淡,又提醒了一句,“当心凶手杀人灭口。”
长久地浸在某种气味中,要么渐渐习惯,要么变得极其敏感,而他正好属于后者。在南瓜坊的时候,屏风后面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香味,与他在温女萝身上闻到过的那股药味,竟是别无二致。
温女萝举起自己的衣袖,低头嗅了嗅上面的味道。
怪不得。沈大头能够一眼看穿,靠的不是眼睛,而是狗鼻子!
“沈大人所言有理。为了早日抓住真凶,我必须与宋三小姐见上一面。”温女萝挺直腰板儿,颇有几分大义凛然。
沈京墨仰头看她,端详许久才徐徐站起,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西市汇聚三教九流,小贩几乎将摊子堆到道路中央。此时辰时刚过,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马车走走停停,半天挪不了几步。
车厢内,沈京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座椅上铺设青色绣缠枝莲花的锦缎,还搁着个樱粉色的靠枕,绣的是两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正安静地相拥而眠——画面之可爱,与其主人冷淡无情的名声极不相符。
温女萝盘腿坐在下面的绒毯,看着有趣儿,不由眼角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嘻嘻,沈大头有一颗少女心!
男人忽然睁开眼,正对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一高一低,一俯一仰,马车轻轻晃动,谁都没有先开口。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加快行进速度。
温女萝猝不及防,整个人陡然失去平衡,她伸手在空中乱挥,企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眼看屁股一滑,就要撞上钉死的茶几尖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如同拎一只猫儿般,将她拎了起来。
沈京墨的身子本就羸弱,再加上方才没吃早饭,现在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终是脱力地松开了手,任由女孩子摔在他怀中。
咫尺之间,男人身上的皂角香气钻入鼻尖,淡淡的很好闻。
像妈妈的味道。温女萝情不自禁地凑近。
她的小脸几乎埋在他的胸膛。
沈京墨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只小鹿马上要跳将出来,这种感觉并不令人讨厌,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都在此刻消失不见。
男人抬起手,揪住温女萝的后领,轻轻往上一提。
温女萝一个激灵,立刻起身坐到旁边,娇小的身躯缩着,唯恐玷污了沈大人的“清誉”。
沈京墨薄唇紧抿,毫不迟疑地挪向另一侧,面色平静而冷淡。
宽大的座椅上,两人一左一右,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约莫过去两刻钟,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薛岳高声道。
温女萝率先撩起车帘,不等脚凳摆好,她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
不知怎的,沈京墨的眼皮跟着一跳。
京兆府位于长安城西的光德坊,负责管辖长安及其周边十二县。迎面就是府衙大门,巨大的匾额高悬头顶,上面写着“京畿道署”四个大字。
顺着甬道往里走,温女萝看见两侧高墙各开一扇小门。左边那扇通向临时拘押犯人的外监,门内传来吵闹人声,一名衙役走进去,片刻后鞭声猎猎,紧接着是几声惨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四周蓦然安静下来,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温女萝头晕目眩。
前世与今生交叠,她仿佛又回到了现代。
“都怪你这个赔钱货!害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害我这辈子没有儿子送终,我打死你!”
爸爸醉得很厉害,随手折断一根刺条,狠狠抽她。尖刺嵌进皮肤,留下一个个窟窿眼,鲜红的血珠渗出来,将白色的连衣裙染红,像极了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梅花香自苦寒来,妈妈说,要好好长大,要像梅花一样美丽又坚强。
因为妈妈再也不能保护她。